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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8页)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愣,随即伸手在眼角一按,于是两行浑浊老泪,随即蜿蜒而下;而交代的语气,也变得呜呜咽咽、一唱三叹,仿佛真正不胜悲哀:

“……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危在旦夕,必得皇后出面主持大局不可!事关重大,我等本该亲自来迎接,只是现在福宁殿中实在离不得人,只有求皇后殿下尽快赶来……”

说罢,蔡京以袖捂面,那呜咽之声,瞬间高涨,真是情真意切,大有痛不欲生之感!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有幸旁观全程,当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这才知道重臣之间,亦有差距;而多年磨砺的老戏骨,终究不是几个生瓜蛋子可以比拟!

你看看人家这情绪酝酿的速度!你看看人家这转换更替的自如!都是同朝为臣,面对此高妙绝伦的表演艺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愧疚么?

被大为震撼到的侍卫默默离开了,密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蔡相公屈身跪坐,哽咽流涕,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淌眼泪——其实外人已经走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装相;但考虑到接下来事情很多见的人很杂,他还是要继续维持这一状态,方便将来能哭就哭,免得将来打断之后,还要重新酝酿情绪,费时费力,浪费表情——这就是老一辈奸臣的深谋远虑,懂与不懂?

总之,蔡相公尽心尽力又哭了片刻,对着道君瘫软的身体流泪涕泣——然后,他蜿蜒流着眼泪,脉脉注视道君,头也不回,忽然开口:

“既然太子与郓王都坏了事,那事情的麻烦,就实在不小。”

苏莫:?

还好,小王学士对这种局势还比较明白——事实上,这也只是带宋宰相的必备技能而已;毕竟赵家皇权的稳定性懂的都懂,但凡有点担当的宰相,都必须要抓紧先帝驾崩停灵外界还不及反应的空档,迅速商讨一个可行的权力交接方案。也正因为如此紧迫,所以大家都必须养成一心二用的能耐:口中嚎啕先帝恩德,脑子里还要思索权力格局;眼中流泪,嘴里顺带着还得推敲推敲遗诏用词;所谓两不耽搁,处处都要妥帖。

果然,蔡京抽抽噎噎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局还是要尽早定下来。两位——两位以为呢?”

小王学士默了一默,也匍匐下身子,他迅速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在哭泣中答道:

“当然是遵循旧例,请皇后权同听政。”

“这是自然。”蔡京哭道:“不过两位应该明白,而今可不同旧日……”

不错,带宋曾经有过两次母后临朝,一次是仁宗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摄政;第二次是哲宗时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垂帘称制;惯例因袭已久,不可违背。可是,时殊世异,当今这位郑皇后的权位威望,却恐怕绝不能与宣仁圣烈及章献明肃相比了。

刘太后在真宗朝就辅佐听政,手腕根基雄厚无伦;高太后有司马光等老臣鼎力相助,娘家又是声名显赫的将门;所以如臂使指,权力运用自如。但如此种种积累,当今的郑皇后又有什么呢?显然,无论从资历品性还是个人意愿上看,这位皇后都必然会是一个绝对的弱主,掌控朝政的能力,将远远不如她的先辈。

——换句话说,就算当真促成了皇后垂帘的局面,朝政话语权也必定会向士大夫、向政事堂、向宰相大大偏移——哎呀,无怪乎蔡相公连哭丧都沉不下心来,一边嚎啕还得一边讲数呢!

其余两人并未说话,又听森*晚*整*理蔡相公道:

“两位也知道,皇后独居深宫,不问外事,对朝廷人事,多半隔膜;老夫想,是不是请小王学士先起草一份诏书,将朝中人物及紧要大事,简要罗列一二;老夫带着诏书谒见慈圣,尽快议定,把局面安定下来才好。”

闻听此言,刚刚哭过号过,现在趴在地上回气的文明散人不由浑身一震!

好你个老登,等在这里呢?!

——“小王学士起草诏书”、“小王学士罗列人物”,看起来真是慷慨大方,挥散自如,一抬手气度恢宏,把诏书起草权与人事推荐权全给让了;要是寻常的翰林学士在此,大概真要被如此恩典感动得浑身发抖,战栗涕泣;可是,小王学士难道是一般的翰林吗?人家拼死拼活救驾,当初可比你这老登跑得快到不知哪里去了!

怎么,大家辛辛苦苦挫败政变,到头来小王学士奔走一趟,却只捞一个起草诏书、推荐官员的的资格;至于最关键的面圣环节,还要由你这边缘ob、怒抢人头的老货独自控制?——谒见,谒见,鬼知道你独自面对皇后,要下些什么蛆?

哼哼,文明散人再怎么不学有术,《宋史》还是读过的;当初哲宗崩逝,曾布借着与向太后独对的机会排挤章惇,居然一松口将时任端王的道君皇帝给推了上去,那才真是错尽错绝,贻害不可胜计——先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怎么还能再错?

一念及此,苏莫怒向胆边生,当即提一口真气,震喉发声——哭他是哭不出来的,索性抑扬顿挫,大声干嚎:

“先帝呀!”他直接扑到地上,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先帝呀!先帝爷,在九天,看不得地上奸人作祟,忠臣蒙冤;哪晓得他赵家的恩人,如今遭人白眼搓磨,哎哟哟,哎哟哟——”

蔡京:?!

蔡京也不回头,继续呜咽哭泣,只是声音骤然低缓,回环曲折、高低交错、动人心弦——他与文明散人交手多次,实在太熟悉套路了,要是你此时破防转头质问,那就是中了他的奸计,气势平白低上一头;搞不好还要被扯进烂泥,大家一起打滚发癫;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各行其是;你哭我也哭,你叫我也叫,你要干嚎得惊天动地,我就要哭得哀婉凄凉,不胜心酸,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半头——

哼,这就叫婉约派对阵豪放派,懂不懂?

总之,婉约派蔡相公嘤嘤哭道:

“列祖列宗,皇天后土!臣蔡京待罪相位,德薄不胜,诚惶诚恐,常常自思己过。只是臣当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宋堂皇世界,莫名就到了奸人作祟、忠臣蒙冤的地步了呢?蔡京的冤屈,实在说不出口,只有诉之于天,求列祖列宗做主?”

说罢,他哭声渐高,凄楚悲怆,当真直击人心;仿佛真有无限委屈,郁郁不能倾述,唯有泪飞如雨,聊表寸心——苏莫见势不妙,赶紧更号高了一个八度,强力压制:

“先帝,先帝!先帝也请明鉴,为什么救驾大功,反要被摒除于外,不能面圣?难道朝廷遭逢大变,不更应该倚仗忠臣?厚此薄彼,独揽权柄,实在是叫人不解!”

喔原来是叫这个屈呢!蔡京毫无畏惧,立刻婉转哀伤,哭着顶了回来:

“列祖列宗在上,臣蔡京这才知道当年周公的委屈了!忠而见疑,岂不可哀之至?如今骤逢大事,臣安排政务,哪里敢有私心杂念?就算有所区隔,也不过是为了皇室声誉、礼教大防而已……”

是的,蔡京敢公开搞区别对待,自然不怕反击;他早就预备好了妥当的借口,保管挑不出来毛病——带宋为了维护宫庭的清净,历来不允许妃嫔与大臣见面;蔡京可以独对,是因为他已经年满七十,老态龙钟,也养不出什么阿物儿来,无惧流言;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年轻气盛,郑皇后岁数也不大——这可不大好随同“谒见”吧?

这样的理由又暧昧又诡异,偏偏最能克制自持身份的名门后裔;以他们素日的教养,对宫只要有可能沾上那么一点,那必定都是避之不及;所以蔡相公有绝对把握,就算王棣有所疑问,自己也能用这一招瞬间堵嘴,叫他无话可说。

可是,蔡相公实在太小看苏散人了;苏散人又号了起来:

“先帝在上,先帝恕罪!咱对礼教大防,真正是一无所知,所以有件事情,还要求问先帝——如果男女都要避嫌,那不知道父子血亲之间,要不要避嫌?”

——嘿嘿,你说年龄不对连男女都要避嫌;那么请问,如果某人的亲儿子就在赵楷-秦桧叛党中厮混,那又该是怎么个说法呢?

蔡京哭泣骤停,刹那间剧烈咳嗽出声!

第76章挑选排除

在经过一番哭天喊地的紧张磋商之后,原本预备独占权力的蔡相公不能不大作退让,同意在召见时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绝不给外界留下一点分裂的暗示。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蔡相公再如何阴损诡辩,他长子蔡攸与赵楷的关系就是挣不脱的罗网,致命的疏漏;要是被政敌抓住机会一通猛击,搞不好还会在这一步登天的紧要关头马失前蹄,被安个叛党头目的名头一脚给踢到三千里外;所以,在苏莫点破这一层关键之后,老蔡头实际上就已经有点怂了。虽然他嘴上还是装得很硬,但心里已经在暗自打鼓,觉得现在最好息事宁人,大概在安排上大大让上一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他听到苏莫慢吞吞说:

“……当然,礼法大防,确实也不能不顾及;皇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外事,必须要有人往来传信,解释朝政大局——外朝的臣子,肯定不好随意出入宫禁,所以是不是安排一个比较妥帖的人选……”

蔡京本能警觉,连哭泣都忘了:“你说的是谁?”

“我想。”苏莫道:“是不是可以安排易安居士进宫,为郑皇后讲解讲解诗书经史,百家杂说?毕竟大家都知道,京城文坛之中,李易安当然首屈一指……”

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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