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相公告知,按照先前的约定,接下来料理种种残局的差事,就只有托付给首相了。”
毫无疑问,这是极大的让步,相当于允许蔡京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由抉择,将事实推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那么,他会如何抉择呢?他会召集政事堂宰相,及时通报皇帝的病情么?他会传来东宫的属吏,委托他们协助太子么?此时此刻,蔡相公到底是站在皇帝这一边,还是太子这一边呢?
蔡京面无表情看了苏莫一眼,淡淡开口:
“那么,就等太子抵达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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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苏莫所言,当侍卫们拼尽全力搜罗到的太医被送入密室之后,他只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地把了片刻脉,又用针灸刺了几下,随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言语不得。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在场的臣子应该随同一起跪倒,同时流下担忧焦虑的眼泪。可是,方才的一番折腾实在是耗竭心力,搬走那些肉山壮汉更是莫大的精神折磨;所以蔡京实在没有精力配合什么演出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
“怎么说?”
医官和衣乱战,期期艾艾,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委婉的措辞,才把事情大致说清楚——皇帝的性命倒是暂时没有问题;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指望皇帝恢复到可以正常行使权力的状态,恐怕是——嗯——比较有挑战性的。
好吧,蔡相公不能不站立起来,一撩袍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哭腔:
“陛下——”
“等等!”苏莫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打断他的嚎啕。
蔡京:?
“就这么一个医官下论断,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苏莫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看看?”
“什么?”
“恕我直言,大宋太医误诊的概率不低吧?我觉得还是进行一下独立检验比较好。”
屋里的两个古人面色扭曲,显然是容忍不了文明散人这无时无刻、莫名其妙的发癫。不过,赶在蔡京雷霆震怒之前,苏莫再次开口:
“说难听点,要是太医当真误诊了,那蔡相公哭得热闹的时候,道君爬起来了怎么办?”
蔡京:…………好像也是哈。
“……那什么又叫独立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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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第一个医官被莫名其妙地从后门送了出去;然后蔡京再从前门分批叫来两个医官,命他们单独对道君进行诊断。三个人独立判断,结果都相差无几,于是苏莫宣布,这一诊断的正确性是可以信赖的,即使每个太医的诊断错误率有百分之五十,三个一齐错误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所以——
“可以开始哭了。”
好吧,蔡京酝酿许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只不过情绪被打断一次,终究再难无缝衔接,跪在地上憋了许久,到底也只挤出一点眼泪,只能用袖子挡住面部,呜呜咽咽的发声;苏莫则离开座位,慢慢腾腾拜了下去,然后开始干嚎——有泪无声谓之号,大抵如此。
至于唯一一个忠君爱国,理论上还可以为这场闹剧掬一把真诚热泪的小王学士么……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只觉得疲倦不堪,真是心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75章皇后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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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蔡相公干哭,文明散人干嚎,小王学士跪在原地,仰头望天,面无表情;小小密室之内,仅有的三个能参与大事的臣子围聚在道君皇帝之前,此起彼伏、幽怨哀怅地哭了半晌,始终没有停歇。
哭了一阵之后,年老体弱,方才又被接连惊动的蔡京心虚气短,委实就有点支撑不住了。可是,以常理而论,臣子为君父悲哀,那肯定是不能有点疲累就半途而废的,非得是跳上跳下,痛哭流涕,绝无保留才对——当然啦,原则总该有个变通,他们尽心尽力哭到现在,就应该有识相的小官赶紧爬过来,磕着头请相公们以大事为重,然后相公们哭泣着再三推辞,终于被宫人们半用强的搀扶下去休息——这样才叫懂礼。
可是现在呢?现在侍卫们缩在门外跟鹌鹑似的,看都不敢往门内看上一眼;他左边跪着的文明散人干嚎得抑扬顿挫、音律起伏,明显还颇为得劲,估计正在琢磨嗓音的一百种调试方法,照管不了蔡京这头;他右边跪着的小王学士依旧一言不发,完全是一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根本不在状态的模样——所以,所以蔡相公等候片刻,还是只有不情不愿,继续哭了下去。
还好,事情总该有个收尾;哭了小半个时辰后,先前被派去搜寻太子的侍卫终于赶回来了。他们重刑拷问了几个尚且清醒的王府官吏,撬出了太子的消息——在道君出事,悍然发动宫变之后,秦会之就亲自出马,以皇帝宣召为由将尚在宫中的太子给骗到了福宁殿内,然后——
“秦桧给太子进了一杯茶,内里加了猛药——”
显然,对于权力基础极为脆弱的宫变集团而言,拥有正大名分的太子无疑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只要他叫起来闹起来或者拼命冲出去,但凡能够搞出一点动静,都会让局势瞬间翻盘,顷刻颠覆秦会之的疯狂冒险——所以,秦桧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蔡京大为震惊,甚至都忘了多挤出几滴眼泪:“加了什么?”
“好像,好像是开了福宁殿的箱子。”侍卫吞吐道:“加了牵机药……”
是的,你要让秦会之直接把太子宰了,那他肯定也不敢;毕竟后续的不少操作还需要太子配合,贸然动手搞不好也有麻烦。所以他灵机一动,取来了宫中秘藏的牵机药——适量服用后会麻痹神经痉挛肌肉,使人手足瘫软、口不能言,只得任由摆布;但这种瘫软并不足以致命,只要及时催吐并灌下防风草根解毒,太子依旧可以恢复。
显然,这是带宋的祖宗之法,绝命毒师太宗驴车皇帝的秘密心传,毕竟若论阴谋暗算,普天下没有人比太宗皇帝更懂牵机药的一百种运用——只是可惜,或许是时日迁移技术有所遗失,又或许是秦桧绝无太宗皇帝多年实践的丰富经验,所以分量与时间都控制得不太对头;外加苏莫等人闯入后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人想着给抽搐的太子催吐,所以现在……
“……太医们还在施救。”侍卫颤抖道:“可是——”
可是什么呢?蔡京闭目片刻,已经不能再答。
当然,这个callback是委实有些回旋镖的;太宗驴车皇帝雄猜阴刻,生平也不知道用毒药收拾过多少政敌;想不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太宗皇帝英明积攒下的毒药经验,反而成了现在坏事的根本——牵机药,牵机药,你猜这个牵机药的药方是藏在哪里的?
如此荒诞,你让人还能多说什么呢?
不过,对于密室内深晓机密的几人而言,这种进展倒是实在一点都不让人奇怪;几轮交手之后,他们大抵也知道了他们的对手秦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以各种手段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而非常遗憾,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挑战的极限——太子落到这种人手里,又能有什么好屁呢?
有鉴于此,大家对于太子的下场其实都有一些预期。但预期归预期,真正事到临头,仍旧有说不出的古怪微妙……如此沉默许久之后,跪坐的王棣才喃喃发言:
“事已至此,似乎应该通知皇后。”
夫妻敌体,帝后同尊;以常理而论,在确认道君皇帝无法掌权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迅速请出皇后,名正言顺坐镇大局;但这只是“常理”,可在道君皇帝一朝,违背常理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道君修仙之后性情大变,对女色的审美亦随之扭曲(喔那甚至还是他变omega之前,所以变态癖好总是天生的,丝毫怪不得旁人),对以贤德安静闻名的郑皇后渐渐冷淡;郑皇后非常明白在道君手上失宠的结果,所以干脆以祈福为名闭门不出,直接当起了绝对的隐形人。
说白了,郑皇后还是相当有脑子的,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政治人物,她本能觉得道君这一套迟早要爆出大份,所以作为正常人只能独善其身,有多远就能躲多远,顺便还来了一套乾坤挪移,请求道君皇帝将自己的娘家人全数免官,多半都扔到了南方,绝不许干预京城政务。
从后续靖康之变的结局看,这一招简直是非凡的神来之笔,了不起的远见,对母家最大的恩典——但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遣散了家人故旧、又常年闭门不出的皇后,真的就只是一个绝对的政治吉祥物,除了提供合法性以外,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当然,再怎么样的无用吉祥物,该走的程序也必须尽到;在大家都慌乱无措紧张抓权的时候,小王学士能第一个想到通告皇后,不能不说是独一份的忠贞——至少在密室几人之中,真正是首屈一指。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蔡相公点一点头,吩咐尴尬垂首的侍卫:
“你去通告皇后,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