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如果只是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那么一连几日的怪梦却是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文明散人言语含糊,似有暗示,那就难免让小王学士在惶惑之余,自己心中也嘀咕起来了——众所周知,以梦占卜,梦境昭示未来,从来也都是华夏传统玄学重要的一环;文王梦熊,庄周梦蝶,皆有其所本;那么,如果以此比方,这连日的梦境,会不会也在暗示什么呢?如果这种暗示,恰恰与文明散人的忧虑相合呢?
当然,关于梦境征兆的详细解释,那就不是小王学士可以涉足的了。所以他注目文明散人,俨然是殷切的等待着专业人士的指点;期盼最权威高明的指点。
权威高明的专业玄学人士文明散人:…………
文明散人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大概——大概是说明地底的先人,非常之急迫……”
都上来托梦了,肯定还是很急迫的吧?听小道消息说,托梦还是很麻烦的呀!
“喔。”
“这么急迫,当然是有事情要催促后人……”
“催促什么呢?”
“催促——催促——当然是催促进度!”苏莫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终于挤出了点玩意儿:“王荆公必定是觉得我们把事情办得太慢、太过于保守,所以焦急之余,才不能不打破惯例,亲自催促;这都是我们敷衍搪塞,软弱无能,进度迟迟没有发展的缘故——”
“——诶?!”
王棣有点呆住了:他本能觉得,祖父大概不会表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度,至于什么“过于保守”,简直更加——
但苏莫没有给倒霉的小王学士更多思考的时间,他大声道: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只有加快进度,勇猛精进,才能告慰荆公于地下!荆公本意,正在于此;我们软弱涣散,又何面目以对先人乎!”
——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苏莫大声道:“荆公本人都没有反对,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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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王安石面无表情道:“陛下要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
第87章躁进大章节
“遵照陛下的吩咐,我的话已经带到了。”
“很好。”艺祖皇帝非常满意:“敢问荆公,令孙是什么反应呢?”
王荆公……王荆公有些犹豫。
是的,艺祖皇帝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带到的话,不过是“其余任尔,慎勿杀也”——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了,请千万不要乱开杀戒;虽然这句“其余的事情”实在极为暧昧,隐约总让人觉得不详;但是,“慎勿杀也”确实也没啥太大的问题,这也是王荆公愿意大费周章,替艺祖皇帝传话的原因之一。
可是,话传到后,自己孙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古怪之至;显而易见,以王棣的聪明才智,无论自己爷爷如何含糊掩饰,都瞬间能够领会到那什么“其余任尔”背后的诡秘暗示,所以立刻就会大惊失色、不能自已,乃至于结结巴巴、拼命解释,辩称自己“绝无可能”,也“绝无此意”——至于具体是没有什么意思,那就连王棣自己都不敢明说了!
——这是能细说的吗,啊?
以王安石对自己孙子的判断,这种态度应该是真诚的,这种坦白应该是诚挚的,王棣应该是真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当然,对于生平不修善果,骗人如同喝水的艺祖皇帝而言,什么区区“态度”的保证还是太好笑了,所以王荆公也根本没有在在赵大面前多嘴,反而是依照赵大吩咐,继续反复强调——但就是第二天的强调中,王安石敏锐发现了不对:他的话明明与先前别无二致,但王棣的反应居然还是那早先一套:大惊—诧异—结结巴巴的解释;等王安石第三天再强调一遍时,王棣又是那么一副大惊-诧异-结巴解释的套路!
情绪回应略无变更,不像是活人反应,倒像是什么机器人在执行预定程序——
王安石:?
试验来试验去,多实验几次后王安石隐约也猜到了;王棣的反应之所以如出一辙,恐怕是因为记忆存在重大偏差;上一次梦境中听到的话语下一次就会忘个干净,于是一切情绪清空重来,形成了某种多玛姆——不,王荆公——我又来谈判了的局面。
换句话说,无论王荆公如何重复,只要这层诡异莫名机制没有打破,他们就永远无法到达世界的真实——
不过,这样奇特古怪的机制,似乎已经牵涉到地府最深刻的隐秘,等闲不好宣之于口,所以王安石踌躇片刻,还是没有尽数倾吐,只是含含糊糊,交代了个大概;赵大本来也不指望几次交流就能解决这么重大的问题,听到话已经带到就非常满意,觉得只要沟通渠道建立,后续大可以慢慢细谈。带着这种不可言说的误解,他和颜悦色的与王安石奉承了两句,大肆赞叹了对方的诚恳守信然后亲自起身,将人送出门外
——虽然粗鄙少文,满嘴胡喷,但赵大在如何拉拢文人士大夫的专业上,还是一向相当之有水平的;当他愿意伪装的时候,他总是可以伪装得春风和煦,令人见之而不能不倍生好感。哪怕王荆公熟知艺祖本性,一时之间也不能不大受迷惑,至少板不起脸来直接拒绝,非得停在赵大辛苦修建的茅草棚子前,和艺祖皇帝来回敷衍几次不可。
但也就是这么一耽搁;等到他离开艺祖行宫,返回自家搭的木头房子时(是的,王学弟子前后踊跃,替老师搭的房子居然还不错),原先约定好一起谈事情的几位同党居然都不见了踪影,也不止是不是等急了先离开了一步;王荆公颇为纳闷的在原地侯了片刻,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几处常见的地势找上一找;却见远处仓皇走来几个人影;正是章子厚带着两三位最贴心的新学门人直奔上前,神色大为紧张。
“荆公!荆公!”一瞧见王安石的身影,章子厚便大声呼唤:“好叫荆公知道,上面有变故了!”
王安石刹住脚步:“什么变故?森*晚*整*理”
“听,听他们消息灵通的说,汴京朝廷发了告示,改了孔庙的格局!”章子厚气喘吁吁道:“荆公,你老好像——好像被移出去了!”
王安石怔了一怔,随即发笑:
“子厚,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移动孔庙格局,正合乎我的本心,你当为我贺喜才是啊!”
是啊,先前蔡京为了排挤小王学士,曾经谋划更动孔庙,把王相公的塑像摆到孔子附近,硬凑一个儒学四大天王有五位,意图以此明粉实黑强力反串直接烧爆热灶的办法玷污王氏声名,来一个斩草须除根——虽然此毒计最后没有应验,但消息到底传到了地下,并且把王安石恶心得够呛。
想想吧,要是蔡京的黑屁当真成功了,那么那些聚集在司马光身边的旧党中坚,会放过这么精彩绝伦的撕x大戏么?王安石猜都猜得出来,这些地下呆久了闲的发癫的魔怔疯批必定会不计一切的利用这个良机,拼命嘲笑大肆扩张,沉痛打击新党气焰,搞不好将来一见到王安石,这些货色就都要望着他嘎嘎大笑,尖锐嘲讽:
“王圣人,孔庙又上新贡品了!”
这样的可怕结局,当然绝对无法容忍。说难听点也就是上下相隔王荆公实在没什么办法了,否则他就是拄着拐杖带着弟子直奔汴京,杀进宰相府,将蔡京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转——不过,就算没有办法实际反制蔡京的恶毒心机,王荆公也竭尽全力做了回应;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从此拒绝接受从孔庙乃至官方一切祠堂中奉献来的贡品,只在逢年过节时收一收子孙的祭祀。也正因如此,王荆公现在的日子其实颇为拮据,以至于必须王学门人协力,才能修好一间小小的木屋。
有鉴于此,地上能够更动孔庙彻底扫除这一顾虑,当然是莫大的好事;甚至可以夸一句小王学士孝顺体贴,上格祖宗之心……所以,这又有什么“变故”好言?
“不是这么说!”章子厚大声道:“如果仅仅是罢了陪祀也就罢了,可上面的消息,是要将你老从孔庙全部移出去,一个位置也不留!”
原本蔡京的方案,是打算把王荆公硬塞到孔老夫子身边去荣膺儒学四大天王;当然是一粉顶十黑,强捧必遭天谴;可是,反过来讲,如果将王荆公塞到老夫子的下面,作为历代名儒之一,享受享受大通铺待遇,那就是连最苛刻的旧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人家学术确实超一流嘛!
但如今,上面居然连这个大通铺都不给王荆公留了,这像话吗?基本待遇都没有了,你几个意思?你是不是看着我们王荆公好欺负?
王荆公愣了一愣,倒也不以为意:“这本也没有什么,一点虚名而已……”
“不是这个话说!”章子厚急了:“你老不明白吗?孔庙确实只是虚名,但没有这个虚名顶着,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唉,王棣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呀!”
把牌位挪进孔庙,不是为了先人,而是为了后人;带宋后期最重要的争论是什么?当然是新旧党争,学说之辩!把王荆公抬入孔庙,正是为了宣示新学的正统,方便新法的施展,为新党开辟全新的道德高地——只要王荆公在孔庙里坐一天,新学的第一位就稳一天,新党就可以继续在旧党头上拉屎拉一天,这就叫死人比活人有用,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