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学士一言不发,只能冷冷盯着那个略微不知所措的车夫;苏莫叹一口气,抬一抬手,于是车夫慌忙退下,两三步就缩进了拐角,估计一溜烟跑了。
眼见四下无人,小王学士终于压低声音,尖利开口:
“你疯了!什么样的人你都敢往京城领,你还有没有点常识——”
“喂,没有必要说这么重的话吧,搞得我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脏事一样!”苏莫抗议道:“只是事出紧急,对人事必要的调整罢了!”
“必要的调整?”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那是什么人?不会是明教的人吧?!你把明教的人往汴京城里引,是真当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事实上他应该是梁山泊的人,与明教多半是合作关系……好吧这无关紧要,可是你的话未免也过于危言耸听了,现在的汴京城,难道还能有什么强悍的监察者不成么……”
皇帝蹬腿权力崩盘,一切秩序都在重建之中,当然没有人会在意监视监察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更不用说上层权威一片混沌,就算真察觉到了什么,眼下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汇报。
“现在没有,难道以后就没有么?”小王学士厉声道:“我不妨告诉你,现在就有人在私下串联,给呆在沧州的郑居中写信,试探他的心意——”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意料,以至于苏莫都抬了抬眉,大为诧异:作为先前脚底抹油自动告老开溜的次相,郑居中虽然身居宰辅位高权重,在政治上却真是一个绝对的隐形人,一言不发一无举措,全程开躺一切照旧,从升官到辞官都没有对整个局势造成过任何影响;以至于京中形势天翻地覆,大家轰轰烈烈来回撕扯了这么久,居然本能就忽略了这么一位吉祥物大宝贝——由此可见透明程度。
可是,现在郑居中的名字骤然显现,却俨然有着不一样的含义。郑居中当然没有政绩、没有立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供依靠的死党;但在如今的局面下,前任宰相郑氏却有一个得天独厚、旁人永不能企及企及的巨大优势:
“你是不是忘了,郑居中可是姓郑!”
——喔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文人一定要懂文化”之类的废话文学;这是一针见血的凌厉警告:郑居中是现在垂帘听政之郑皇后的族人,虽然亲戚关系已经是八杆子打不着,但毕竟是抹不掉的血缘;正因为有抹不掉的血缘,所以投机者写信给前宰相效忠,那也是理直气壮——皇后娘娘孤苦伶仃,总得有个人帮衬着打理朝政吧?如果说帮衬着打理朝政,那还有谁能比自家亲戚更放心?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有昭献明肃刘太后先例横梗在前,就是蔡京也不能公然拒绝。但显而易见,召回了郑居中就必然要给予他权力,给予他权力就一定会排斥异己、打压旧人,想方设法从过去的权贵手上咬下肉来——在这样紧要的关口,夹着尾巴还怕出事,怎么还能自己找事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心中的火气简直要腾空三尺、不可遏制——从先前什么“闪光矿石”的忧虑,再到现在骤然目睹明教人员的惊骇,因为政局变动而生出的惶恐自然迅速增长!
·
——别人都要翻盘了你还搁这作死,你这是日子过腻歪了觉得海南岛的景色特别美丽特别令人向往是吗?而且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最可怕的是文明散人自己向往海南岛也就算了,如果当真根据带宋政治传统严格执行,那么文明散人之邪恶同党小王学士也是要往远恶军州走上一遭的——或许到不了海南岛,但黄州估计是免不得的!
所以你让小王学士怎么办呢?提前诵读东坡全集研究东坡肉的一百种做法么?
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所以也难怪小王学士火气上头、声势凌厉,断不能退让一步了——没错,他现在其实没有搞懂文明散人要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嗅到这严重的危机!
他不懂别人,还能不懂文明散人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文明散人惊愕道:“这些做官的也太会钻营了!不过,也不必这么担心,郑居中是不会答应征召的,他们的盘算,本来就会落空。”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苏莫简洁道:“不过,具体缘由,就不方便泄漏了。”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泄漏的;郑居中指望不上,纯粹是因为他的可悲性格,那种软弱怕事到近乎于无能的面瓜脾气——如果以史实而论,那么道君皇帝要是能侥幸逃脱宫变的结局,那么最迟拖到后年,无论蔡京如何掩饰,道君就决计不能忍受首相的专权独断(毕竟朝廷中总得有人干活);他试图召唤郑居中入朝,协助自己一起拉蔡京的后腿;而面对这天子亲自下场拉偏架的天胡开局,郑居中思前想后,居然因为畏惧蔡京而告病不起,直接把道君给晾在了原地。
——面对这样的怂货,你觉得几封书信,甚至皇后亲自暗示,又能有什么用呢?
怎么,皇帝全力撑腰之时都怕蔡京怕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现在蔡京可是独揽大权升级为了权臣promax版本,郑居中倒是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好好真实一波了?
软弱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无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居中躺了摆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因为一个郑皇后就改辙更张;再说啦,当初一个蔡京就把郑居中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现在朝廷的真正关键命题是什么?那可是与契丹之间濒临破碎的关系,契丹之外虎视眈眈的女真人——请问,郑居中那多愁多病的身,经得起这样的挫磨么?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显然,虽说因文明散人的癫狂举止而极为愤怒,但对于文明散人的先见之明,他却一向是高度认可,从不怀疑的;如果散人一口咬定,那当然没有什么争辩之处……
“……好吧。”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但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这么没有忌惮……发光矿石什么的,毕竟还是——”
苏莫有些吃惊:“你还知道发光矿石?谁——喔,想必是沈家兄妹告诉你的吧——不过,我可从没有详细记载过这些矿石的具体性质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简直要克制不住家教,当场翻一个白眼;是的,文明散人对各种矿石的记录非常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但外人也不是傻的;小王学士很早就发现,思道院内部挂着一张什么“安全记录表”,强调“处处留痕”——而根据留下的痕迹看,寻常的什么铁矿石铜矿石之类只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危险的酸碱和毒性物质缩减为五天一次;但只有“发光矿石”名列榜首,每天都要早晚巡视两次,并详细记录各种表征——那么你猜,这种“发光矿石”的安全程度如何呢?
“好吧。”苏莫道:“其实呢,这些矿石没有经过离心提纯,危险性也没有那么大。我储备它们,不过时为了防备万一而已。”
“什么万一?”
苏莫非常平静地看着小王学士,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好吧,好吧。”王棣勉强道:“就算如此,你的动作不是也太急迫了么?女真人毕竟还离得很远……”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但事实的发展总是超出预期。”苏莫道:“有的时候,一百年也不过只是一天,有的时候,一天就是一百年。说实话,现在我们对女真人的整体评估,可能有重大的局限。有些事情,未必可以估计。”
什么重大局限呢?迄今为止,他们对于女真人的判定,其实多半只建立在历史的推演上;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历史的推演却未必完全可靠……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契丹-女真之间力量的对比;从现在的局势看,契丹的溃烂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天祚帝的暴虐无能远超预估,以至于北辽边境的战局迅速恶化,到现在都有了点绷不住的征兆……
王棣有点默然了。
当然,他没有读过《宋史》,察觉不到历史路线与现在情形的微妙不同之处;但是,政事堂千方百计搜集到的各方情报,小王学士却是了如指掌;而从这情报的倾向来看,他确实也很难否认文明散人的疑虑,而且……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说到‘未必可以估计’……我前几天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
诶这个转折是不是大了一点?难道前面我们不是在畅聊什么北辽女真带宋之间恩怨纠葛刀枪剑影的宏大棋局么?怎么现在一转就转到春眠沉酣春·梦迟迟大梦谁先觉的私密心情小剧场了呢?话说政治同盟之间莫名其妙扯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吧?
苏莫愣了一愣:“梦到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酸酸臭臭小秘密吧?
“梦到了先祖父。”王棣道:“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托梦?”
苏莫更觉愕然。他隐约听说过托梦这一回事,知道地底的先人可以凭借祭祀建立联系,传递某些紧要的消息:
“你梦到什么了?”
“不清楚。”小王学士迟疑道:“梦中明明若有所感,但一醒来后什么都会忘掉,只有某种情绪,萦绕不去……但仔细回想,却总是若有似无,难以分辨。”
地府的防御机制无限强大,谁也没有本事穿透;任凭你千方百计,反复强调,做梦的人醒来后能够留下一点稀薄印象,就已经算是侥幸之至;即使以小王学士的卓绝记忆,也决计不能例外;到了现在,他所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小小细节:
“在各种梦境中,先祖父似乎非常焦急,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嘱托……”他叹气道:“只是,我一觉醒来,总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虽然怪梦频仍,但数日以来,小王学士并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总以为是最近各种情报的压力太大,压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蒙昧中都沾染上了这样焦虑不安的情绪;至于为什么会梦到先祖父荆公么……唉,大概是他面临如此困局,心中难免惶惑不安,总觉得上负神明,有亏祖父教导之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