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队伍大章节
关于什么“足够了”的诡异预言,小王学士很快就体会到了。实际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讲,道君皇帝也许真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虽然是带来破坏损害摧毁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权的时候,带宋虽然是四处飘火八方漏风,明眼人都觉得迟早药丸,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运气一直支撑着这艘摇摇晃晃的破船,十余年来风急浪高,虽然晃晃荡荡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币,但临了了居然也没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宫变而不幸献出钩子之后,整个局面却骤然加速,进步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这里说的倒不是带宋的内政;带宋的内政虽然烂得一如既往,但也烂得比较稳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开销可以控制,那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刷新出什么陈胜吴广;带宋真正的隐患,当然在于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忧——从当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轮番回报,送来的都是女真人高歌猛进,所向无敌的战报,契丹在边境的战线迅速崩溃,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能够维持阵线;其摇摇欲坠之势,简直连远隔千里的汴京都能感受出来。
到了当年晚秋,边境的局势终于走到了一个拐点;北辽再也无法忍受经年累月的失败,为了收拢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与女真和谈,试图借鉴老邻居带宋的传统智慧,割肉赔钱了结这场噩梦一样的战争;天祚帝咬碎牙齿,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国王,每年赐予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仿效当年带宋收买西夏之旧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让,以举国之力,买下一个屈辱的和平!
——唉,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将成为带宋;带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处境——在相隔百年以后,当年趾高气扬的契丹蛮夷,终于也要屈膝忍辱,体会当年带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实证明,带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实际上,如果真有带宋的高官做客指导,那么他会贴心告诉北辽,在对方势如破竹时屈膝投降,绝对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就算真有诚意让步,你至少也得打赢一场反击战再说;如今慌里慌张找上门去,只会刺激敌手洋洋得意得寸进尺,后果你根本无法忍受——这就是带宋百余年下来积攒的丰富之投降经验,迥非可以想象;专业的事情专家办,没有人比带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蛮夷还是不懂这样高深微妙的经验;所以送去的文书两相龃龉,不能妥协;辽国方面觉得让步太多已经过于屈辱,女真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于是三言两语直接谈崩,女真暴怒下驱逐契丹使者,再次发起猛攻;初冬时,女真人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虏官吏,又一次痛击北辽脸面;而完颜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弃了什么“国王”的称号,直接在会宁称帝了!
——唉,这就是投降的第二个大忌讳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带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辈在一线做指导,那么老前辈就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另一个诀窍: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你无论如何都胜不过对方,那么最好一次性就把让步给够,把胃口喂饱;否则犹犹豫豫,来回拉扯,大搞什么添油战术,那只会让损失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制。
还是没有经验的过错呀!
不过,无论如何,在完颜阿骨打悍然称帝之后,整个边境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先前的拉扯冲突,还可以勉强粉饰为契丹部下惯有的叛乱-纷争-复合三部曲,是北辽稀烂边境管理中并不罕见的一环;可是,一旦称帝建制,就意味着完颜氏已经有了逐鹿天下、问鼎至尊的野心,那么统治东亚数百年的两个老大帝国,当然要惶然震悚,感受到莫大的恐惧。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直暗中窥伺的带宋也不能继续装死了,蔡京上报皇后,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会议上众人集思广益,激烈探讨,认为当下形势的重中之重,应该是坚持我皇宋以德服人之伟大国防战略,仰述太宗皇帝驴车漂移——喔不——“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光辉思想,继续修养德行,完善自身,争取能够感化前线层出不穷之野蛮人。
——简单来说,带宋准备什么都不做;因为它也什么都做不到。当然,直接说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太伤人心了,所以需要用文德什么的修饰修饰,让自己心中好受一点——大致如此。
还好,在场的几位都对带宋的真正力量心知肚明,所以倒是没有人对这样的决议唱什么高调,默不作声通过了决定。不过,在基本方针料理完毕之后,蔡相公又提到了一件大事:
“好叫皇后殿下知道。”他向御座后的珠帘拱手:“契丹近日派了人来,引述澶渊之盟,希望我朝能体谅百年兄弟之国的情谊,稍施援手……老臣惶恐,伏祈圣人决断。”
是的,澶渊之盟不仅仅是个赔钱换和平的协定——虽然实质上还是赔钱,但盟约上其实说得非常好听,是要约为兄弟之国,“必务协同,庶存悠久”,双方危难之际,是有义务互相援助的;虽然这样情谊塑料得简直不能直视,但辽国拿上盟约找上门来,似乎也不算——额——完全无稽?
珠帘微微晃动,传来了郑皇后的慨叹:
“……契丹人山穷水尽至此了么?相公,那女真当真如此厉害?”
蔡相公拱手作揖:“老臣无状。”
不想说假话又实在不能实话实说,当然也就只有这么一句无可奈何的应答……珠帘内沉默了片刻:
“那么,相公以为,该当如何回复?”
蔡京沉吟少顷,委婉道:
“回圣人的话。两国盟好,誓书见在,似乎不好峻拒。”
显而易见,蔡相公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的高人;他之所以重提澶渊之盟,用意也是摆在脸上的——说白了,任何一个读过《三国志》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在强敌当头之时,莫名背刺自己孱弱的盟友吧?
喔也许道君皇帝除外,但蔡相公的水平总是高于道君皇帝的,他含蓄解释:
“当此关头,似乎应该捐弃前嫌,共度难关才是。”
和衷共济什么的自然是绝对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借此表明带宋绝不背刺的鲜明态度,与契丹之间稍稍达成一点战略互信,方便契丹将军力自宋辽边境抽走,应付北边前线如同沸水一样的战局——虽然用处多大很难说,但杯水车薪,终究也有那么一杯水吧?
还好,皇后也是正常人,所以她听懂了蔡京的暗示:
“照这么说,不援助倒是不行的……各位臣工以为,该当如何援手呢?”
“毕竟是契丹的内政,两国之间,也不好管得太多。”蔡京道:“臣想,可以给点粮草金帛什么的,略表心意即可,至于其余……”
他尚且在斟酌细节,旁边一直默然的文明散人忽然开口了:
“既然要送物资,是不是得有人押运?在下想,乘此良机,恰恰可以送几十个聪明伶俐的人去契丹前线看看,为后面打一打底,岂不也正好?”
蔡京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文明散人的意思非常明白,以现下的形势看,契丹人未必能够迎头顶住,他们怕不是早晚都得有面对女真的那一天;既然早晚都得面对,那总要派军队中的精锐去亲自体会体会女真的战力,免得将来两军交战,己方纯粹是纸上谈兵,一头雾水;就算直接上阵太有风险,跟在契丹的后勤队里旁观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这逻辑倒是毫无问题,但在带宋的世界里,合乎逻辑的事情却未必合乎现实;眼见珠帘微微摇摆,内里的皇后似乎已经被这个建议打动,蔡京不能不迅速开口解释:
“好教圣人知晓,别的还好说,禁军那边,恐怕……”
今时不同往昔了,如今契丹前线的战报已经泄漏,京城上下多半都知道了女真人的厉害;在这样的谣言下,你想派禁军去前线见识这些吃人的虎豹、嗜血的豺狼,你猜禁军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怎么来想,折返身去收拾蔡京这个老倭瓜,都比当头面对吃人的女真军队,胜算要高上太多了吧?
几十人就几十人,几十人团结一心,一呼百应,照样可以撵得蔡京这老倭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撞了大运,搞不好还能给如今摇摇欲坠、晃晃悠悠的带宋再换一个皇帝呢!
一念及此,不寒而栗;对于创巨痛深的蔡相公而言,与其冒风险挑选禁军,还不如自家抖擞精神,老当益壮,亲自披甲上阵,与女真人见个高低——对于禁军而言,女真比蔡相公可怕;对于蔡相公而言,禁军却比女真更恐怖;这就是我们带宋的禁军-女真-宰相不等式,缠绵悱恻的燃冬故事,明不明白?
作为燃冬的男主角,蔡相公绝不会轻易招惹另两个疯批,他含蓄吐露此言,实际已经表达了委婉的拒绝,只是不好明说而已——可是,苏散人却似乎并不懂读空气。
“我觉得。”他坚持道:“还是要派人过去看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派不了京城禁军,还可以派其他人嘛!”
“其他人?”
军事经验当然只有军队才能获取,就算蔡相公老夫聊发少年狂,披甲上阵走一遭,那也是之乎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但文明散人手上,又有什么军队可以调动?
“我想,可以在就近的禁军厢军中招募一批精干吧,自愿报名,赏赐中金,总没有什么争论……”
蔡相公啧了一声,尽力克制:
“人数上,恐怕……”
所谓“自愿报名”,无非是看禁军对赵宋皇室的赤胆忠心,能不能胜过他们对女真的恐惧而已;但以现在禁军的心气,七拼八凑之下,又到底能凑出多少人呢?别到时候搜刮来搜刮去,站出来的仅仅只有小猫区区两三只,不但搞不出什么踊跃报名的活跃气氛,还叫一切别有用心之人生出什么觊觎来!
须知一动不如一静,到了带宋这个地步,那是万万不能随意发怒的;因为你一旦发怒,便不得不使出自己的真本事,而别人一旦看了,立刻就会知道带宋实在是没有什么真本事!
“请宰相不必多虑。”苏莫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况数十万禁军?再说了,就是时日仓促,实在是凑不齐整,剩下的数目,就由在下一力承担好了。”
蔡京不觉瞥了他一眼。“一力承担”云云,当然很有担当,很有勇气;但在政治上也非常之愚蠢,尤其是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宣示,将来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有……到前线观摩的风险可是很大的,万一将来凑不齐人手,或者凑齐了之后在前线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的责任,是不是也一并“承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