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讲,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派,都实在是大大的触犯忌讳,各种意义上都能称之为疯狂……可是,这数月以来,难道文明散人发狂的时候还少了吗?什么更动孔庙、清洗儒生,样样都是匪夷所思、自取灭亡的招数,与之相比,区区一次御前的狂妄,似乎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的发狂,如今的蔡相公才难免感受到一点迷惑——就算文明散人没有脑子,难道小王学士也没有脑子吗?如今这苏散人的作死频率都快要后来居上,大大赶超他另一位苏姓前辈了,王棣作为宰相根苗,书香名门,就不知道拦上一拦么?
潜在的政敌自己犯错是很叫人高兴的;但犯错的频率实在太高,又难免会让人生出过度喜悦之余的疑虑……蔡相公又下意识看了一回小王学士,却发在这个理论上应该发挥关键作用的最后防火线站立原地,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散人的暴论……于是,蔡京反倒给整不会了。
当然,他没有反应,苏散人可是有的;众所周知,文明散人一向连吃带拿,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收敛;所以他自自然然,浑若无事,又一次开口:
“……不过,毕竟是千里迢迢,探知消息,要是身份待遇上过于寒酸,那实在也是不相称,更难免寒了各位志士的心。”
这是伸手要待遇?蔡相公微微踌躇,倒也没多想什么:
“要是散人真能把人凑齐,其余事务,老臣也可以担当。”
担当的前提,可是你真能把人头凑齐;但文明散人凑得齐么?
文明散人垂下眼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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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人?”
直到御前会议开完,大臣们陆续乘车离开,全程未发一言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辘轳的马车声中开口。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苏莫道:“江南那边的采煤队已经抵达汴京啦,各方面的许可都办下来了,订单也已经预备妥当;如果人手充裕,那么凑齐几百人的问题不大。”
大概是考虑小王学士的心情吧,苏莫到没有明说什么“明教”;但这样一番言论,与直接爆雷还有什么两样?“许可”——你猜猜,能放几百人上千人携带大量物资进入汴京城的许可,到底是谁签发的?
哪怕换做是一年之前,小王学士都绝不可能答应这样近乎悖逆狂乱、匪夷所思的疯癫举止;但现在,唉,现在,契丹接二连三的战败,前线局势之焦灼崩溃、一败涂地,也已经大大改变了小王学士的某些潜意识;以至于他在错愕之余,居然本能学会了无视这样的狂乱。
“问题不大?”他只喃喃道:“你应该知道吧,旁观战场,风险可是非常……”
亲临一线,面对的局势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双方能够维持均势还好,偏偏契丹又是兵败如山倒,没有一次能够控制局面。观战团队扔到前线,基本立刻就要面对兵败如山倒,女真蛮子当前厮杀的局面;这是观战吗?这分明就是敢死队!还是跨越千里,披荆斩棘,义无反顾,自愿前往赴死的精锐敢死队——这样的人物,是你森*晚*整*理随便一指就能找得出来的吗?
一人敢死,万人莫敌;万人敢死,天下莫敌;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小王学士先前怎么不知道一点风声?
苏莫沉默了片刻:“……应该是找得出来的。”
“找得出来?”小王学士不敢相信:“他们,他们愿意为你——”
他们愿意为你而死?
“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苏莫道:“不过,应该是找得出来的,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从盛章的手上活下来。”
一个组织里如果能凑出这么多视死如归的人,那么组织本身,恐怕就——
王棣呆了一呆:
“虽然如此,禁军那边,也是不好解释的。”
带宋官僚体制,一切行动都要名正言顺;既然是军事观摩,就不可能只让一群采煤的民夫充任,你起码也得有个官面上的人撑撑场子吧?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哪个官面上的人物,敢去帮这个场子?
“喔,这更不用担心了。”苏莫轻描淡写道:“实际上,我恰好有两个比较可靠的人选,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可能需要调动一下……”
“谁?”
“一个姓岳,一个姓韩,我稍后给你名单。”
第89章入京大章节
虽然文明散人口中撇得干干净净,一个劲的强调自己对名录知之甚少,“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底细”,但小王学士拿到名单后只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判断出这百分之百是欲盖弥彰的狡诈敷衍;名单上的各个武人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凑起来充数人物;相反,只要对带宋的兵制稍有了解,那么轻易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从入伍以来的每一次调动,升迁,背后都绝对被参杂了有意无意的影响,整个步调也绝对经过精心的设计……
如果细细分别,名单上的这些人都还算年轻,但在参军以来的短暂数年,却几乎没有被浪费——他们入伍伊始,就被调到西军对西夏的战争前线,立下战功崭露头角以后,又被送到后方的武学习学兵法技艺,三年一到龙王归来,再被马不停蹄的送到北方宋辽边境与契丹对峙——整个从军生涯可谓是连轴满转、充实丰富,恰到好处的利用了每一寸空余时间,可以视为——可以视为人生规划,奋力鸡娃的典范。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走,那大概还可以认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绸缪,外加运气非常之好,恰巧踩准了所有的关键节点;但如果整个名单上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那么当然就是什么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操纵……至于这双无形的大手来自哪里——文明散人当然没有军权,但以他的身份权位,稍稍插手一点军队低层的调度,也并不算是什么困难。
当然了,文明散人毕竟与军方从无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论上讲应该是借助小王学士的人脉渠道,才更为方便快捷;但此事从始至终,王棣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保密之严格谨慎,小心戒备……换句话说,这张名单应该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经营,念兹在兹的最后之波纹了!
小王学士以手抵头,看了半晌后,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人都去过南方?”
苏莫有些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诶不对呀,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迁履历外他已经设法把能藏的消息统统都给藏住了呀,怎么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们都去过南方呢?
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你当我连禁军的驻地调动都记不住吗?!”
低级军官的驻地,那是纷繁复杂,绝没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带宋体制防微杜渐弹压武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学士的头一天,就把二十年以来带宋军队所有的换防消息调动规律升迁准则给记了个滚瓜烂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记忆力,只要看一眼名单上调动的总体规律,当然猜也能猜出问题来。
苏莫尴尬一笑:“这不是先前王荆公变法的既定决策么?定时调动军队什么的……”
王荆公当年变法时雄心壮志,打算管一管百余年来飞扬跋扈的禁军,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去清过几回禁军的账目,试控制控制吃空饷的数量;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意料——带宋禁军倒是没有超越时代,制造什么马车失事的能耐;但查账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后八剑,自杀身亡;新党亦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张,反复妥协,规定军队过一段时日必须更换驻地,第一为了消除长久驻扎的军队习气,第二则为了好歹控制控制捞钱的规模——一千人的军队你吃五百的空饷,那转移的过程中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无论本义如何,这种妥协总是持续了下去;既然参军入伍,那么跟着军队四处移动,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才怪啊!
就算跟着军队四处更换驻地,又非要落脚到南方不可吗?南方到底有什么,你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还骗得过小王学士吗?
小王学士冷冷道:“看来南方的明教,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歇过呀。”
“这是当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悬在空中,谁有心情歇息呢?”苏莫微笑道:“再说了,要是歇息得太久过于携带,恐怕就要变成带宋禁军的模样了……那样可是实在不太妙,对不对?”
小王学士有点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这几个吧?”
“喔,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