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恭帝郭宗训,后周世宗少子,被赵大篡位软禁的那一位倒霉蛋;晋出帝石重贵则是石敬瑭的侄儿,后被契丹所虏,客死于黄龙府——章子厚以此作比,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但其疯癫躁狂,也简直是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果然,旧党大声喊叫,接连辱骂,几乎当场发狂;什么“逆贼”、“混账”,乃至更多涉嫌地域歧视的脏话,滔滔而出,当头直下;跪坐在前方的王安石王荆公则猛然回头,似乎是惊骇之至,反应不能,以至于张口欲言,却未能第一时间措辞——当然,就像现在王荆公阻止不了章惇咬人一样,现在他也阻止不了章惇肆无忌惮,径直对喷:
“这正是本人前车之鉴,经验之谈!要是十余年前本人敢担当一次,如今何至于此?现在想来,真是错尽错绝,后悔莫及!”
十余年前的什么前车之鉴?哎呀那当然是哲宗驾崩后选皇帝,章子厚一念之差嘴上发软,没有歇斯底里,将道君反对到底了!
苏辙秒懂此言,险些背过气去,要不是忌惮对面的辣嘴,真想要迅猛扑去,与章子厚见个生死高低:
“你居然敢教唆篡——”
理论上讲,他应该怒斥章某人轻言篡逆的万恶行径;但话到嘴边,却又忽然一个哆嗦;不能不紧急刹车,赶快住嘴——你猜,现在在场众人之中,对“篡逆”这个词最敏感的是谁?
可惜,小苏学士有敏感词,章某人可没有,实际上,他立刻反唇相讥:
“篡位?篡什么位?我建议诸位搞搞清楚,要是真有女真南下那一天,那王荆公的孙子愿意把皇位接管过来,只能叫做是发慈悲!”
什么篡位?篡位也得有前景才篡吧?女真人都打到城墙下了你来接手位置,那能叫什么夺取么?那纯粹是一念之仁,愿意主动站出来盘活资产、注入信用,拿身家性命赌最后一把!诸葛亮在白帝城还“君可自取”呢?这也叫篡啰?
——拜托,人家愿意接你们带宋这个破产烂盘,那真的算是很有勇气了好不好?
小苏学士两眼鼓起,霎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而更令人无语的是,在这样一番强词夺理面前,艺祖皇帝居然点头了!
他居然点头了!!——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
赵大:感觉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ps:带宋很喜欢搞地域歧视,还是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搞。
第84章安排大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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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不管小苏学士如何的抓狂崩溃、精神坍塌,对于此时此刻的艺祖皇帝而言,章子厚的狂言妄语,实际上——实际上都确有其道理。
没错,在正常时候,赵大是绝不可能笑看外人篡夺赵宋皇位的,他再大度豁达,也没有大度到这个份上;数月以前赵匡胤语出惊人,口口声声胡言什么“霍光”、“伊尹”,还只是被他的二弟气得发昏后的本能暴论,多半出于恶心的大放厥词;那么在今日接到女真大败契丹的战报之时,赵大双脚离地病毒关闭,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就已经敏锐意识到了眼下的要命之处。
——还是那句话,欣欣向荣时篡位夺权,那叫忘恩负义罪不可赦;都已经烂到这个份上了还愿意接盘,那该叫做不计名利的慈善!
说难听些,司马宣王也就是在曹魏承平时搞高平陵之变,才招致了出尔反尔的骂名;要是换做五胡叩门天下危急主少国疑,他果断夺权一力承担,好歹应付走了胡人,勉强保住了江山社稷;那三国时的名典就不该是一时瑜亮而该是一时懿亮,他的定论也应该是担当身前事,不计身后名;所谓天下贤望,何得强力如宣王者——就算最后真换成了晋,那大家都可以勉强解释,说这是天下该当有功有德者居之,这不是篡魏,是大魏·代。
同样的道理,换在现在也是一样的——女真是什么货色?那是比契丹更惨虐一百倍的蛮夷,更不可理喻的野蛮人——这些人攻陷会宁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可是屠城洗劫,尽情享乐;你不妨想一想,如果花花世界、繁花似锦的汴京、洛阳,落入他们手中,又该是个什么下场?
如果以政治逻辑来看,那赵大的子孙都已经与道君皇帝出五服了,属于诛九族都株连不到的绝对远亲,皇位继承的可能性基本断绝,就算真有什么篡逆夺权,大概也清洗不到他们头上,避一避风头也就过去了;可是,如果女真入城、乱兵蹂躏,真有什么不忍言之事,那一片血腥淋漓之中,可是认不得什么政治逻辑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起家族夷灭、沦落无地的真·badending而言,失去一点无聊的权位,当然不算什么风险……苏辙等儒生可能很难容忍这样严重挑衅儒家伦理的狂悖,但对于平生就不怎么在乎穷措大的赵大而言,这玩意儿就只能算稀松平常——
不就是拿皇位换一家平安么?只要真能换得成,那这也是好事呀!
所以,任凭下面吵得人声鼎沸、声响连天,赵大都兀自盘坐上首,一声不吭,只是坐观局势发展,顺便用心揣摩,仔细思索他现在所能知道的一切消息。
地府里可没有免费的劳力供皇帝役使,更没有什么分配住房的福利政策;所以历代君主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都不能不从头开始,学习打灰;临了了能够勉强搭出个破烂草棚,那都算是超长发挥;所以赵大用来召见各位臣工的住处,同样也是狭窄逼仄、难以回转,站起来就要顶到烂草。在这样尴尬的环境中高声争吵,那愤怒更会增值百倍——再说了,如果先前大家当着皇帝还有顾忌,现在皇帝自己都不吭气,那说起话来自然一点忌惮都没有了!
总之,先是旧党一马当先,喷完政见喷篡逆,喷完篡逆喷人品,最后直接大搞地域歧视和姓氏歧视,撒泼打滚,浑无体面——现在的奸臣蔡京是福建人吧?你章子厚也是福建人吧?我看福建就是专门出奸臣!对啦,西汉的王莽是姓王吧?西晋那个崇尚虚谈百事摆烂的宰相王衍王夷甫是姓王吧?王棣王安石祖孙也是姓王吧?我看姓王的也都是奸臣!
“福建子也是奸臣,姓王的也是奸臣!”旧党的某位魔怔疯批粉手指对面,厉声大喝:“我看你们新党,就是个奸臣的窝子!当年一个姓王的王夷甫败坏神州,我看这天下社稷,也要毁在你们姓王的手里!”
“说得好,说得好!”章子厚怒极反笑:“不错,姓王的确是奸臣,都是奸臣!(王荆公:?)不过,不知道败坏西晋江山的宰相王衍,又是姓哪个的任命为官的呢?”
我呸!要说别人也就罢了,姓司马的也有资格搞起姓氏歧视了?
对面的魔怔人骤然一呆,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猛开地图大炮,居然不小心将己方主将,司马温公都波及在内;正在苦思冥想,思索着该如何挽回,章子厚却得理不饶人,一指头反戳了回来:
“连骂人都骂不顺当,真真是一群废物货色!”他厉声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你们还会些什么,啊?我告诉你们,老子平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们这些废物罢职免官,扔到了道观吃香灰;老子平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还扔得不够远,应该动用皇城司,把你们关进少林寺里吃斋——”
旧党:??
谎言不是伤害,真话才出暴击;如果说攻击司马温公只让人羞恼,那这最后一句话就绝对足以让人破防——因为在坐众人之中,真有不少被章相公送到宫观去修身养性,参悟道经的!
本来时过境迁,往事已经遗忘;但章子厚非要揭人伤疤,那愤懑痛苦,自是油然而生!
于是,立刻就有人攘臂而起,破口大骂,显然是顾不得先前章子厚咬人的赫赫神威,要上前围殴了——只要拳头往嘴里一捣,打下半边牙齿,再讨厌的舌头也没法说话了是不?
不过,他们还没挤到面前来,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地面瓦片四飞,热水乱溅,坐在上首的赵匡胤则缓缓起身,虎背熊腰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这是老子的房子。”
他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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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即使不谈开国皇帝的身份压制,艺祖皇帝的武功也是很来得的;哪怕单单只是畏惧赵大的哨棒,也足以吓得儒生们闭嘴不语,活像鹌鹑;赵大也甚是不耐,强制压下一切争论之后,就挥一挥手,将人全部赶走,免得再碍自己的眼睛。于是众人做鸟兽散,拎起衣服弯腰弓背,从四面透风的草棚迅速开溜,半刻钟就全没有了人影。
不过,在所有人溜走之前,赵大却忽然说了一句话:
“请王先生留步,俺有事情请教。”
王安石脚步一顿,慢慢转过去身去,露出一张简直可以称为沧桑的脸。
显然,在这一场混乱之中,最受挫磨、精神上最受创伤的,就是无可奈何之王荆公了。如果说大浪当前,其余人还可以设法躲避——譬如司马光文彦博等在赵大第一回发表暴论之后就迅速“身子不爽”,至今仍不见人影——那么作为直接牵涉其中的当事人,王相公就真是避无可避,只能每一次都敬陪在座,痛苦万分的听一群疯批唧唧歪歪,而且每次斗嘴,必然要牵涉他,以及他的孙子;不仅敌人要提,自己人也要提,而且越提越是过分,越提越是离谱,哪怕王安石秉承息事宁人之心,万分忍耐退让,都大有难堪之感。
——毫无疑问,如果寻根究底,那所有这一切的争论、谩骂、斗嘴,其实都起源于艺祖皇帝的一张破嘴;什么“伊尹、霍光”,谁听了能够绷得住?
哪怕做大臣的不能非议君主,在被这样翻天覆地的折腾过一次之后,王荆公也真有身心俱疲、应接不暇之感。所以,他转身之时,基本毫无表情:
“陛下有何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