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如果说正面消灭八千精兵,只能说明女真人野战无敌,足以纵横四野;那么如今攻克会宁,就表明这群边陲野人已经有了可观的攻坚能力,就连高墙深池,亦无力阻遏;于是辽国位于北方的重镇,从此没有一个能够保证万全无虞,这样恐怖的战局,当然会令稍有脑子的契丹人魂飞魄散、不能自已!
说白了,哪怕汉化至今,契丹仍然自认为是半个游牧民族,并不以中原为意。燕云十六州等汉人的地方,力量强大时能拿到手上当然好,实在拿不住了抬手扔掉,回到漠南草原继续过游牧小日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选择——但现在,辽东失守女真紧逼,最后的退路也要被一刀斩断,那带来的震动惊惧,当然无可想象;在这种动摇根本的大问题面前,连对宋的一切外交,都不能不退让一步了!
消息送回汴京,收到情报的蔡京同样万分惊骇——显然,作为承平日久,已经见惯了军队磨洋工的老登,蔡相公是做梦都料想不到这样侵略如火的速度……话说以消息往来的时间来计算,女真人攻陷会宁应该恰恰是在寒冬腊月,最为滴水成冰的时候吧?在这种时候悍然发动攻势,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蔡相公不懂军事,但他太懂军队了,尤其是带宋的军队。众所周知,带宋的军队素来有四不出动,第一是夏天不出动,因为它热;第二是冬天不出动,因为它冷;第三是春天不出动,因为春日迟迟正好眠,春日草木萌动,杀生有悖圣人之德;第四是秋天不出动,因为出动着出动着就可能出动到农夫的麦田里,然后一年的收成都只有嚎啕了——当然,非要带宋军队做违背祖宗的决定也可以,得加钱。
至于钱的数量嘛……想要让宋军在这种能冻掉手指的天气行军,大概把道君皇帝裤衩子扒下来全部典当干净,应该是勉强够数的吧。
自然,你有如此的高速捞钱之宋军殷鉴在前,女真人这种强悍到可怕的忍耐能力就简直是科幻一样的传说了……如果是换在平时,大抵蔡相公也就只是感慨一声你们看看别人家的军队;哎呀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真得扔,所谓贼配军无能丧权辱国,必得本相公亲自出山,动手微操一展风范——但现在呢?现在蔡相公看完这个战报,当真只有一股凉气,凛凛窜上心头!
天爷呀,如果将来和这种级别的敌人对上……会赢吗?
很显然,蔡相公只是很擅长搞赢学把皇帝骗成翘嘴,并没有自己去当翘嘴的爱好;面对如此可怕的实力差距,他是实在没有办法生出什么“我打宿傩”——喔不,“我打女真”的神经病信心;而此种恐惧与绝望,也当然会在一言一行中渗透出来,以至于令接触的官员惴惴不安,莫名所以,搞不懂首相怎么会稀奇古怪的消沉下去。
不过,在这样的可怕事实之前,却始终有人保持着积极态度——比如文明散人;文明散人就安慰蔡京,说契丹人未必就挡不住女真,仓促惊慌,也是为时过早。
“为什么能挡住?”
“因为契丹战败之后,已成哀兵,哀兵必胜,明不明白?”
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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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抛开这样的疯话不谈。蔡京仔细盘点了一下带宋的家底,盘点来盘点去,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万分诡异的,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结论——
“我看,这大宋是没有几年气数了。”
赵匡胤盘着腿坐在软垫上,顺手将草纸捏作一团,掷到一旁,再不回顾。
显然,自从被小王学士的一封祭文挑起了兴趣以后,带宋艺祖皇帝赵匡胤就重新恢复了对人间事务的关注——虽然口口声声,厌弃这个被他弟弟夺走的赵宋,但到底是自己一力开拓的基业,要想完全置之不理,似乎也实在违逆本心;而以艺祖皇帝的地位身份,只要愿意表露出一丁点的兴趣,当然会有前赴后继的人来提供消息——刚到地府的新人、岁末年初烧下来的祭品、供物,灶王的文件;各处消息收拢之后,对形势的判断居然并不比阳间的人慢上多少;甚至因为毫无顾忌、尖酸老辣,判断还要更为可怕、恶毒、不留情面。
闻听此言,坐在下首的儒生们一起摆出了苦相——从数月前开始,只要地府收到情报,艺祖皇帝都会将他们召唤过来,共同分析形势;不过,以现在看来,所谓“共同分析”,多半只是烘托情绪的气氛组,主要作用是充当听众,在艺祖皇帝大声吐槽抱怨时切身体会主上的愤怒,不要让场子冷下去。
——说白了,赵匡胤的本心大概是想把他那背时弟弟一家的皇帝拎过来羞辱,以如此确凿无疑的证据当面打脸,好好发泄心中积郁的火气;但赵二家的皇帝都有共识,入地以后行踪诡秘抱团躲避,从来不与自家开国君主相见;搞得赵匡胤无可奈何,只好拿赵二家的大臣做替代品:
“彻头彻尾的完蛋。”赵大锐评:“……居然打成这副德行!唉,想不到他们耶律家豪横一世,临了了居然也会出这种废物。难道当真是五浊恶世,人心浇漓,以至于南北双方,都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照这个架势走下去,搞不好宋辽两国,真就要前后脚的共赴黄泉了……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什么?这可真是同病相怜、同生共死、同气连枝的一对苦命鸳鸯呀!
当然没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直白了,直白到被强制召唤来的儒生根本承受不住;在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后,跪坐在赵大右侧的东坡学士喃喃开口:
“陛下此语,未免太过;北辽大国,控弦百万,一两次胜负,尚不足以定论……”
“太过?太过什么?”赵大道:“怎么,你们大儒在中原搞你们的衣冠礼乐、君臣父子也就算了,如今舒服日子久了混得骨头痒,还想教化教化北面的蛮夷了?”
是的,这就是赵匡胤对儒生们最轻视、最好奇、也最难以理喻的地方了;平定五代乱世之后,赵宋以儒家收拾人心,借助礼仪教化稳定秩序,花费十余年的功夫,终于重新建立了一个可靠(勉强算可靠吧)、稳妥、尚且能够自主运转的体系——但是,在借重儒生的过程中,赵大也敏锐的发现,这些穷措大在建设道德,收拾人心之余,也总是怀着某种奇特的幻想、天真的梦呓——而试图教化契丹,在辽国建立同样的那一套君臣父子体系,就是儒生们念兹在兹,多年不能忘怀的伟大愿景之一。
从这种幻想出发,儒生们对辽国的判断就总是非常奇怪——他们总将北辽视为另一个赵宋,认为即使军事上遭遇惨败,对方也可以靠着数百年统治的惯性长期支撑下去——这也是带宋对契丹巨大恐惧的心理来源之一;但身为真正窥伺过蛮夷本质的武人,赵大却非常清楚,北辽在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帝国;契丹的统治实际上仅仅依赖于强权战力、依赖于兵强马壮——它是一个标准的、小族临大国的体制,纯粹依靠暴力震慑蠢蠢欲动的部族;而动摇这样的体制,也只需要一次分量足够的胜利。
以此得之,以此失之;蛮夷以惊人的暴力迅速得到权力,又以在暴力衰退后迅速失去权力——一饮一啄,因果报应,又有什么好奇怪?至于幻想什么忠君爱国,死不旋踵,在契丹衰落后还要尽心竭力,匡扶社稷……诸位被弹压的渺小部落表示,那你可真是想得太多了。
当然,这也是赵匡胤到地府后念念不忘,对他的好二弟怨恨入骨的原因之一……在他看来,高梁河一战基本上是带宋能够解决北辽的唯一机会;只要抓住时机打一个足够分量的胜仗,就可以直接动摇契丹整个脆弱的根基;不要说区区燕云十六州,就是将契丹一举逐回草原,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说难听些,真是赵二要做到这一步,大抵他日后违背金匮之盟,赵大也只有咬牙认了。
可是,结果如何呢?结果如何呢?
一念及此,赵大心中倍感烦躁。他非常清楚,如今儒生这种尴尬的态度,基本也是被赵二一脉的无能硬生生逼出来的;毕竟学说总要适应于现实,带宋既然灭不了契丹,再搞什么公羊派的大复仇之学就实在非常无聊;如果双方被迫共存已成事实,当然只有想点方法减弱契丹的蛮夷性,乔装打扮为一个可以理解的政权——至少让人心里没那么堵,是吧?
不过,这种心照不宣、涂脂抹粉的掩饰,在现在的死鬼赵大面前就实在没有一点意义了。他干脆利落下了结论:
“野战一败;会宁再败;要是再这么败上两到三次,草原蛮子蠢蠢欲动,契丹人的气候也就算是尽了……哼,契丹人气候尽了,下一个该是谁?”
他自言自语,倒也没有想着要发表什么特有的意见。要是儒生们乖乖闭嘴,这一波并无特定目标的攻势也就顺利划过去了——可是,儒生之中,固然有大量心魂沮丧,精神颤抖,全程只顾着息事宁人的软货,但也有刚刚被释放归来,如今雄心壮志、满怀恶意,恰恰准备着大展拳脚的某些凶恶人物——比如说,因为在上次新旧党争大乱斗中咬人咬得太厉害,被阴差们重点盯防重点戒备,到现在才挣脱束缚,随后就马不停蹄前来参会的章子厚——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等待了如此之久,此时终于迫不及待,当即开口:
“似此情形,唯有效法当年寇莱公之事,以全力加强黄河防线,或可有万一之机!”
不错,如果契丹人当真垮了女真人当真南下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寇准当年劝真宗皇帝的办法,把所有一切全部梭·哈到北方边境,赌这些蛮夷的攻城能力尚且不足;赌汴京城的城池坚固到足够顶住几波最强硬的攻势,能够拖到女真人精疲力尽,争取一点价值,可以勉强达成和平。
这个办法说起来非常难听,非常冒险,但数来数去,却已经是唯一靠谱的办法了:打又打不赢,送钱没门路;就算软了怂了要跑路,放眼普天之下,也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天下的坚城高池,还有比汴京更完善的吗?要是连汴京都守不住,你还能跑到哪里去?难不成虎踞海外,预备反攻大陆么?
所以,章子厚断然下了结论:
“江山社稷,千万性命,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挽救;此时此刻,真正是要不避嫌疑,慨然承担的时候了;要是再为群小所误,后果不可预计!”
他大声开口,慷慨激昂;别人犹可,缩在东坡居士身旁的苏辙却不觉火气上头——第一,他和章子厚缠斗多年,非常清楚此人阴阳怪气的“群小”到底是在蛐蛐谁;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几十天前被章子厚一口咬中手腕的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你几个意思?
“福建子!”苏辙大声呵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着艺祖皇帝的面,也敢放肆无忌吗?”
哼,什么“慨然承担”?你当大家听不出来你的潜台词?我今天就要揭穿你的小来!
为什么要“慨然承担”?因为这个屈辱的办法要执行决不容易;其最要命之处,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而是摁住汴京城中的诸多显贵,逼他们留下来共赴国难——防守这种事情往往是一排多米诺骨牌,一旦有人打点细软先行溜走,剩下的人精神立刻就会崩溃;所以为了保住城中的士气,哪怕捆也得把皇亲国戚捆住留下来——但问题来了,要是哪个人的本事大到连皇亲国戚都可以捆来,你说他该是什么地位呢?
章子厚居然敢“慨然承担”这样的事情,你说他还不够放肆无忌么?
苏辙一边大声斥责,一边偷眼去看艺祖皇帝,期盼着艺祖皇帝能被这一句话提醒,立刻意识到章某人的狼子野心,立刻提起哨棒,给他一棒——拜托,都当着皇帝陛下你的面说这种话了耶,这还不够挑衅么?就算不在乎二弟的江山,也要在乎一点君主的尊严吧?
但可惜,不但赵大毫无反应,章子厚更是绝不收敛:
“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苏学士突然耳鸣,竟然一字也听不懂?”他直接反呛:“事已至此,当然非得有乾纲独断,一言九鼎的能耐,才能勉强做一点事——”
你还“乾纲独断”上了!苏辙又惊又怒,险些背过气去;他身后诸多旧党儒生,登时一片大哗,立刻就是七嘴八舌,攻击这发了癫的福建子,张狂到不可容忍的臭南獠:你今天都敢“乾纲独断”了,你明天要做什么——不对,你今天都已经乾纲独断了,要做什么大事还用得着拖到明天么?
可惜,如此狂野的攻势,并未触动章子厚的心肠;或者说,按照章先生历来的性格,当然是别人越是反对,越说明了他的正确,于森*晚*整*理是乎受激之下,决心反而愈发不可转移,甚至更有奇思妙想,蓬勃而生:
“以如今的形势,蔡京那奸贼实在太老,那什么文明散人实在不是正途出身。而今可以指望者,唯有王棣一人而已!”他大声道:“如果王棣能够担当得起,不畏嫌疑,敢于出手,那么大宋的国运,或许还能有那么一点变数——就算是做周恭帝,也比做石重贵更强上百倍;更不必说生女真残虐无比,落到他们手上,怕不是比石重贵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