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就连沈家兄妹都默了一默,无可奈何的对望了一眼——显然,作为前殿值学士沈括的儿女,他们早年也是吃过见过的,所以非常明白带宋现在的执行力;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管控。还是违背市场规律的管控,嗯——
陆宰有点懵了,他懵了片刻之后,期期艾艾道:
“就算,就算边境无可如何,也可以从中枢派人过去啊……”
作为在场中枢最大的文官,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反正我是做不到了】。
陆宰鼓起了眼睛。
小王学士叹了第二口气,转头对苏莫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既然堵不住,那也只有成立一个专业的机构,设法管控一下技术的流向了。”苏莫道:“当然,具体人选上,恐怕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既然是“专业”机构,那么带宋绝大多数士大夫,当然天然就被排除出了选择范围之内;就算放眼望去,大概只有沈氏兄妹继承父业,可以勉强胜任职责——但问题在于,偌大一个“机构”,总不能只有两个人顶上吧?
小王学士没有什么反应,或者说,他早也有所意料了:
“你打算选什么人?”
停了一停,他又道:”……算了,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只管把手续办好,剩下的你自己操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心累,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85章分派大章节
总之,在简单谈论数句之后,除了苏莫本人依旧兴致不减,左顾右盼,兀自赏花;剩下的人基本都没了什么兴趣。大家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只有借着各自的事情,匆匆起身,先后离开,免得听到更多、更大、更难以忍受的消息。
不过,在前后上车准备离开之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沈博毅却自身后拉了拉小王学士的袍袖,示意他暂退一步说话,等到避到僻静的场地,沈博毅才悄悄开口:
“敢问学士,方才散人说的什么‘新机构’……”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出了口气。
“他的奇思妙想一向很多,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额。”王棣面无表情道:“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乱想——再说了,文明散人虽然疯——额——不太走寻常路,但在什么‘技术’的层面是绝对不含糊的。他的指导,大概还是可靠的。”
是呀,文明散人或许敢拿道君皇帝的钩子与蔡京的褶子开玩笑,但他敢拿思道院里那一堆辛苦制备出的硫酸盐酸硝化物和□□开玩笑么?——可笑的碳基生物,你居然敢在伟大的化学之神面前嬉皮笑脸,我看你和你方圆五十里的活物今天都是蹦跶腻歪了!
所以,文明散人在技术上面的操作,必定是严谨、可靠、毫无疑虑的,至少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
不过,沈博毅显然也忧虑的不是这个。他探出头去,眼见四下无人,才终于低声道:
“在下说的不是这个;散人在格物致知上的造诣,我兄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绝没有疑问的……可是,可是,好叫学士知道,我兄妹奉命整理思道院的资料,发现,呃,发现——”
作为思道院的“顾问”,沈家兄妹的俸禄也不是白拿的,需要抽空将院内长久积存的资料逐一分类,按照文明散人的标准依次标记,为将来引用文献和回顾分析作准备——用散人的话说,这是因为现在实在过于落后,既没有“搜索引擎”,也没有“织网”,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所以必须时刻保证过往记录的准确性,才能方便论文的攥写和查重——大致如此。
显然,现在沈家兄妹还没有晋级到有资格可以写论文和查重的地步,但就是成年累月的翻查旧日资料,也能翻查出不少非常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往日里沈博毅碍于情面,觉得不好泄漏上司的机密;但现在呢?现在他本能觉得事情好像实在有点大,所以不能不冒昧寻求另一位靠谱上司的帮助了!
“我们发现。”沈博毅低声道:“散人遗留的资料中,对有些危险物质的研究,似乎过于深入了……”
小王学士的面色悚然而变;他环视一眼,抬手招呼车夫,让他把马车拉近一点,挡住前方,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确认四面再无窥伺,他才低声道:
“怎么说?”
“是这样。”沈博毅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散人专门用了一大本书目,记载,记载了各种毒素的发作效力、发作时间,各种各样毒药的搭配与解法,还用什么‘小白鼠’做了很多毒药试验,这个,这个——”
“喔。”小王学士恍然大悟:“难怪思道院附近养了那么多的猫!我还以为是他闲得发慌……然后呢?”
沈博毅:?
不是,为了试验毒药弄死一堆老鼠难道不是很古怪很可怕的事情么?拜托作为传统士大夫应该很难接受这种有伤天和的举措的吧?
可惜,在被反复折磨之后,小王学士显然也不算什么传统士大夫了——他是真不觉得这一整套流程,什么毒死小白鼠解剖小白鼠将小白鼠的死状逐一记录下来,甚至掏出器官泡酒精什么的——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他也被可悲的同化了!
面对这个可悲的被同化的上司,沈博毅本人也无语了片刻。他稍一踌躇,只能另外挑选猛料:
“思道院还有不少火药的资料;其间记载,与通俗的烟花爆竹似乎大有不同,威力上远远胜出;这是否——”
小王学士的脸终于微微有点变色了。他沉吟少许:
“火药?资料记载了□□么?”
沈博毅呆了一呆,心想身为顶层重臣,你不是应该关心火药的安全性问题么?怎么还操心起技术流程来了:“这倒没有。现存资料中有大量的——呃——原理性问题;但总的来说,非常之晦涩难懂……”
怎么说呢,在沈博毅查阅到的资料中,文明散人对火药的描述简直已经不能算是“晦涩”,而根本是不说人话了;他写的笔记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讨论□□的什么“氧化性”问题,设计了极为复杂的对比实验,来辨别硝基氨基等不同强电负性基团对于爆炸威力的影响——即使以沈博毅的家学,那也是一头雾水,完全莫名所以;这也是如此多的资料堆积如山,却不能找随便人料理的缘故。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神色却明显舒缓了下来。显然,他真正担心的是文明散人那一堆散乱无章,一不小心又泄漏出什么关键技术;但既然现在保密效用还算不错(用不说人话的理论搞保密那也是保密,而且效果更好),那么似乎也不必多忧虑什么。
当然了,小王学士心中非常清楚,如此凌厉关键的技术,是不可能被文明散人束之高阁,仅仅作为“研究”使用的;他必然会设法推广、实践,以此来争取更大的战力——可是,作为顶尖的重臣,理论上应该控制了带宋一切消息的王棣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丁点实践的风声呢?显而森*晚*整*理易见,这些技术恐怕已经秘密运送到了另一批人的手中,恐怕早就在私下里发挥效力了!
如果换做是平时,大概王棣心中还会咯噔一下,对这种公然挖朝廷墙角的操作表示出一点软弱的不满;但现在呢——现在,心力交瘁的他,真是连这点不满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相当清楚,即使把这些技术控制在朝廷手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酿酒技术倒是一直在宫中,你猜猜它是怎么流入到女真人手中的呢?
……算啦,只要肉还是烂在自家人的锅里,有的没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小王学士默然片刻,吐了一口热气:
“……算了,我会找他谈谈;然后呢?”
这还不够?
沈博毅是真有些惊住了,他完全不明白,怎么在自己看来如此诡异而可怕的事实,在小王学士看来却浑然无谓,仿佛真的只是一笔带过,无需多虑呢?难道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重臣们高屋建瓴、总揽全局,已经抵达了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境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