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王学士道:“文明散人认为没有问题。”
苏莫:…………
谢谢啊,被你这么一说,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虑,现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觉得没有问题,拿钥匙你还真么放心的话,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无几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绕开自己单独谈呢,要是当着自己的面来上这么一句,那请问这谁绷得住啊?!
苏莫咬牙切齿,却又一句话没法多说,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小王学士的选择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真要是让蔡京窥伺出一丁点自己的脸色,那么什么谋划都不必谈了;反过来讲,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荆公几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将这短短几句“客观陈述”,描绘得如此惊心动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复思考,乃至于最终崩坏理智——
“……然后呢?”
“然后蔡京就动手了。”小王学士道:“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认为杨戬就是那个走私火药的幕后黑手,还怀疑杨戬居心叵测,已经勾结了女真,准备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苏莫板起了脸:
“不知道怎么的”?
“——总之。”小王学士把金印推了过来:“蔡京打算迅速换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大概有两天的功夫,可以使用这枚印章。”
“做你该做的吧,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
第95章理解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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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实生活是一个即时的战略游戏,那么蔡相公传唤杨戬并强行抢夺金印这一招,绝对是可以上得了公屏热点全场推送的劲爆·操作,足以完全扭转整个局面走向的关键选择;按下按钮之后,四面应该拼命闪烁红灯,最好再配上一首宏大高远的bgm,以此烘托出如斯抉择的沉重分量——说白了,如果连文明散人都能觉得这操作不太对手的话,那这操作就真是很不对头了!
抓捕杨戬只需要半个时辰,抢夺金印只需要半刻钟,但应付之后波涛汹涌、群情激愤的局势,却是半辈子的功力都打不住——杨戬能与道君皇帝惺惺相惜,当然是如今汴京类人群星之中最为闪耀的几颗之一;但类人群星也有自己的豺狼朋友,顶级宦官更不乏舔钩子的忠犬;于是杨戬倒台后的第二天,就有弹章如雨而下,被突袭斩去了头颅的杨氏亲信垂死挣扎,疯狂弹劾蔡京贪污误国、专横跋扈、揽权自恣,居心不可揣测,大逆之罪,斑斑见在;若不明正典刑,以肃纲纪,朝廷之事,必不忍闻!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是弹劾得挺对的。看来奸佞之中,也不乏目光炯炯之人呐!
当然,这种弹劾蔡相公的奏章,绝对不可能经由政事堂呈交上去;理论上讲弹劾宰相应该走台谏系统,也就是经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的手料理清查;但现在的御史中丞呢——喔,现在的御史中丞,恰恰是靠脸上位的王甫,在道君皇帝钩子清白之大危机事件中屁滚尿流、袖手旁观,被反政变小分队当作路边一条给轻松刷了的那位。
老大都是这个水平,御史台的平均段位可想而知;所以纵然同样身为奸佞,杨党的奸佞也决计不能信任御史台的废物奸佞,他们绞尽脑汁,干脆直接绕道,找上了现在理论上唯一可以和蔡京这老登抗衡的重臣,小王学士。
——而面对如此激烈之控诉,小王学士仅仅展开奏章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除了照章弹劾之外,个别大胆的人还鼓起勇气,贸然冲进政事堂线下真实,大概是打算当面围攻蔡京这揽权心切的老登,制造出一种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好好给政敌上一波强度——这也是带宋政治斗争的常用举动,当年太学生去烧欧阳修房子前就这么来过一次。可是,相当于当日惊慌失措,只会在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前目瞪口呆的欧阳学士,蔡京的反应就要古怪多了。
面对七八个官僚当街堵路,破口大骂此起彼伏,蔡相公只是掀开软轿的帘子,露出了一张疲倦而冷漠的老脸:
“你们待如何?”
“老贼,安敢跋扈至此!”堵在前面的官激情开麦:“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是真以为自己是李林甫,欺我朝中无人敢做杖马之鸣了么?”
蔡京毫不掩饰,直接翻了个白眼;他缩回软轿内,窸窸窣窣翻找了片刻,随手扔出一把奏章,啪一声掉在地面,露出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
《乞骸骨疏》
“什么李林甫安禄山,老夫也不屑再辩。”他冷冷道:“这样吧,你们既然看不惯老夫,非要栽赃什么飞扬跋扈,那今日就去把奏疏送到宫里去,只要圣人看过,老夫立刻就请辞还乡,保证一刻钟也不在京中多呆,如何?”
堵路众人:?
“当然,请辞之前,该作交割的还是要交割。正好遭遇列位,我就顺便交代几句。”
蔡京漠然道:
“今年召集了禁军入卫京师,调动的军费当然暴增,大概要多个三万万贯——既然诸位弹劾老夫,这三万万贯就只有分拆下去,大家一起把责任负起来了——大概也不多,每个人设法筹个两三千万的款,总也就够了。”
堵路众人:??
“另外,这么多禁军入京的土地、食宿,总也要一一设法料理,总不能让来的人风餐露宿。”蔡京压根不搭理这些骤然沉默的反对派,径直转述政务关键——这种种琐碎的事情,他已经前后操心了多日,复述起来是如数家珍,条条是道:“如果要在京城四面设立营地,那么需要各等土地近万亩计,方位上还要多多斟酌;毗邻汴京的地要供给京师粮食,不能轻易挪用,但要是位置太过偏远,恐怕禁军也会生出怨怼;另外,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不能不考虑,还得筹钱给他们新修一条运粮的粮道,最好两个月内修完……”
“总之,诸位既然已经弹劾了老夫,那么老夫的差使也就算交卸了。”蔡京懒洋洋道:“千钧重担,就托付给列位同仁了……喔对了,临别之际,老夫再寄托一句真心话:将来无论如何艰难困苦,总得想办法把禁军敷衍过去再说,不然这些丘八闹起事来,怕不是会有翻天地覆的动静……前唐泾原之变,殷鉴不远;诸君察之。”
他又从轿内摸出一个铜印,当啷一声扔到对面脚下;铜印龟纽紫绶,正是蔡京个人的名章。拿着这个印章在蔡京亲笔写的告老奏表上敲一个印,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再无回转了!
……诶不是,听这个样子,怎么蔡京好像还非常迫不及待,急等着开溜的样子呢?
喂,这个情况是不是不大对啊!我们带宋的政斗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们来回嘴炮,提升朝堂政治紧张度,偶尔用用下三流招数线下真实,然后被抓住某个要命痛脚后仓皇退却,最后在上下齐心的算计中轰然倒台,无奈贡献出战败cg——你怎么能上来就直接白给呢?那我们精心筹备的战术方针这一块谁来弥补啊?我不能接受!!
而且,情感上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这老登口口声声说的是什么?禁军?粮饷?——让我们去应付禁军?——天呐!
总之,反对派们木立于前,一动不动,既没有去拿告老表章,也没有去捡龟纽铜印,只是木桩子一样挡在面前,简直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蔡京等候片刻,终于不耐烦了;他敲一敲木板,叫来了随身的侍从:
“把这些人请上车,我们一起入宫,把告老交接的事情办妥了再去政事堂!”
侍从刚刚答应一声,周边立时大哗;前来找茬的众人仓促后退,终于烟尘滚滚,径直消失于长街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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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在官场磨砺了太久的混子,过度的情绪刺激或许会干扰蔡京的判断,但却永远无法磨灭掉多年以来政治斗争养成的本能。显然,早在动手抓捕杨戬的时候,下定决心的蔡相公就已经通前彻后的想明白了一切——他敏锐意识到,贸然打破权力平衡,搞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权力变更,当然是很可怕、很犯忌讳、很有隐患的;但以现在的局势,区区隐患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难听点,他就是做了,你又能怎么样?
对于一个政客最大的威胁是什么?那无非就是褫夺权力毁灭地位发送岭南养老嘛。但现在来看,就算他蔡京激流勇退大公无私主动提出让位,朝廷的衮衮诸公又有哪个敢接这个摊子的?
接位?好啊!从今日开始,禁军大爷你来伺候,万万军饷你来筹措;崩塌财政你来操心——最关键也是最为紧要的,如今秣马厉兵虎视眈眈的女真蛮夷,就统统移交处给政敌理;朝廷决定任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一个人兵分五路讨伐这些凶狠恶贼——
哼,想逃?
归根到底,事情总是要有人办的。你要一顿攻势搞走了蔡京,那就只能自己迎难而上;把一切局势接过来负责——所以试问世间英雄,谁能不畏艰险,担此大任者?或者我们再问难听一点,到底是哪方的奇才,能够扛过道君皇帝数十年的蹂·躏压迫之后,至今还能坚守朝堂,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