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这个嘛。”苏莫道:“不知道我先前说的话,相公考虑得如何了?顺带着说一句,现在考虑的时间,可实在不是很充裕喔。”
蔡京微微一愣,然后用一秒钟的时间做了决断。
“散人说笑了。”他柔声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散人的提议?”
第106章入犯应击
契丹抛弃燕云十六州,是在当年的十月初下的决定;而到了十月末,前线与契丹军队对峙的女真人就发现了不对;他们派出斥候绕过防线秘密探查,结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在意识到契丹抛弃了自己后,燕云十六州的一切官吏都在顷刻间陷入了崩溃之中,惶恐畏惧不知所措,当然绝不敢怠慢这些很可能成为新主子的征服者;不但不敢阻挠,还要竭力在防区内搜刮物资,奉于金人,摆出一副箪食壶浆,以迎将军的殷切姿态;于是斥候们一路全无阻碍,顺顺堂堂直接穿过了燕云十六州,抵达了河北雄州,带宋与北辽的边境所在。
按道理来讲,已经从北到南纵穿了整个燕云,斥候的侦查任务完全可以圆满结束,返回上报;但是,也许是童贯之战后对于宋军根深蒂固的蔑视,也许是四处扩张掠夺敌人已经成为了本能,这些斥候肆无忌惮,居然违背了出发前领受的军令,擅自出手,直接攻击了宋人的防线。
显而易见,这是极为严重的逾矩,军事上愚蠢无比的盲进,足够让完颜阿骨打气得打滚的疯癫举止——孤军深入、毫无援助,人数稀少,根本不知道敌人底细,却贸然选择开战,所谓狂妄傲慢不过如此,简直践踏了一切军事作战的基本守则,必将遭遇客观规律的强劲制裁,而绝不能以什么个人的努力推脱——就算女真人一个能打十个,深入敌后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一切理论的狂想;现实就是,女真人的斥候仅仅做了一次试探性的佯攻,河北雄州一线的宋军居然哗然大惊,丢盔弃甲,直接跑路,被女真人像兔子一样撵过了偌大中原,直跑到黄河边上,借助天险稍作喘息,才终于安定下来;而宋军一路逃窜,女真一路追捕,所过之处,当然无不残破;于是河北一境之间,立刻就是沸反盈天,遍地狼烟!
——是的,契丹撤退不过二十日的功夫,带宋的北边防线居然就有全盘崩溃的架势了!
“三万人!”蔡京狠狠砸下战报,额头青筋暴起,狂怒之下,老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万人,居然被三千人追着撵了一千里地!”
——是的,防线崩溃不只是一地一人,而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碰就倒;女真人撕出来的口子在短时间内急速扩散,于是漫长河北堡垒上的宋军在听闻败讯后接连逃窜,形成了浩浩荡荡、声势极大的逃兵浪潮,哪怕他们并没有看见过一个女真人——短短二十日以内,逃遁的宋军就有三万人之众!
“哪怕是三万头猪!”蔡相公咆哮道:“三万头猪!也没有二十天内一哄而散,被驱赶成这样的道理!废物!脓包!没用的货色——”
哎呀,这就实在有些侮辱猪了;毕竟众所周知,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运用着,遇有攻击便把屁股偎依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它无可奈何;要是带宋的军队有猪猪万分之一的潜力,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耶?
苏莫咳嗽了一声。
“事实上,一哄而散的还不止是猪——我是说,不只是宋军。”他道:“前线溃败之后,消息流通得很快,已经不少耳目灵活的达官贵人探知了底细,打点细软,预备跑路呢……”
蔡京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矿工队在城门口抓住了这些乔装打扮的达官贵人们呐。”苏莫双手一摊:“迄今为止,有两个兵部侍郎,一个殿阁直学士、一个枢密院承旨被拦了下来,都是试图乔装打扮、蒙混过关;只不过蒙混的技术实在太差,才被人一眼认了出来,现在还被扣在开封府呢。至于其余蠢蠢欲动的白痴,那更是不知凡几。”
蔡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身为百官之长,他很想厉声回驳这种毫无遮掩的侮辱,对于带宋官僚体系无法无边的轻蔑;但话到嘴边,却又实在无法开口——不管怎么讲,事到临头直接跑路的举止,还是实在太蠢了,蠢到完全没有办法辩解的那种。
是的,这种事情最要命的都不是坏,而是蠢;就算对带宋官员的到的水平不抱任何希望,默认了他们不负责任仅以保命为能事的本质;那么茫茫华北平原之上,唯一还能够坚守的城池,不也只有汴京一个了么?舍此坚城不守,使我处于无依托境地——难道抛弃了汴京的坚固城防,竭尽全力逼自己一把,你面对金军还能撑得更久不行?
再说了。如果当真逃离汴京,抛弃过往一切权势,脱离朝廷仅有秩序的庇护,难道又是什么明智的主意不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小姐手持千金而夜行……真以为带宋治安有这么稳妥啊?
事实上,在知道河北防线濒临崩溃之时,因为宫变事件而长期被软禁在家的蔡长公子蔡攸就曾经忙不迭的提出过重大建议,希望老爹带着全家同样开润;而作为此时蔡家仅有的聪明人之一,蔡相公也果断作出了正确的抉择——那就是反手给了蔡攸一个耳光,叫人把他拖下去看严实一点,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现在看来,汴京城中的废物就是缺这么一个大爹赏赐他们耳光,才搞得妄想发作,不可收检。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蔡相公关注的就是另外的关键:
“你说矿工在城门口把他们堵住了?”
“差不多吧。”苏莫漫不经心道:“最近城防管理有些松散,所以我就让他们多紧盯一点出入的人口……先前蔡相公不是答允过‘便宜行事’么?”
是的,虽然遭遇重创后蔡京蔡相公念头通达,毫不迟疑,灵活转弯,但毕竟“节制天下兵马”这个招牌,打起来还是太过吓人;所以蔡京千百番的劝说,好歹让苏莫换了个说辞,改名为“便宜行事”——子曰,为政必先正名;所以士大夫之政治,当然以改名为本;便宜行事听着,当然要比天下兵马更容易接受;至于具体是个什么便宜法,那你别管。
当然,没有编制的矿工能在城门口肆意抓捕朝廷命官,说出来也已经是非常之倒反天罡了……不过,蔡相公非常之聪明的无视了这点不对,他只道:
“看守城门,原本应该是禁军的职守吧?”
苏莫微笑道:“到了此时此刻,蔡相公还不能对禁军死心么?”
蔡京闭目片刻,喃喃道:“禁军毕竟都是汴梁土生土长的人。”
带宋太宗皇帝改制,除了以高官厚禄收买军头以外,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将禁军的兵源本地化。来个全盘汴京人上人;虽然此举有毁坏战力破坏组织培养当地地头蛇的巨大隐患(你猜汴京黑恶势力之中,有多少与禁军有瓜葛?),但在太宗皇帝的预料中,至少这样的军队应该能够保证首都的稳定安全,不会动不动就就来个弃城而逃——这里好歹是你的家,你抛弃了他能够去哪里?
但很可惜,太宗皇帝还是太过于高估禁军的下限了;苏莫冷笑了一声:“从审问的结果,朝廷高官外逃的门路,就是禁军卖给他们的。”
不错,到了这个时候,禁军居然还想着做生意赚钱,也真可以说是生命不息,交易不止,真正是自由市场最忠诚的信徒,足以让自由贸易之神为之落泪的人才;就仿佛原本历史上汴京围城,他们都还在忙着囤积居奇、炒高物价一样;至于这种时候攒这个钱到底还有什么用,大概都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面对如此抽象之举止,蔡相公张了张嘴,终究无力再评价一句话。
“不过,仅仅只是卖一卖出城的门路,其实也不算什么了。”苏莫道:“现在更要命的问题,是河北崩溃的消息正在迅速扩散。如今这种恐慌还仅仅只局限于渠道灵通的上层,所以市面上还暂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事情闹大了,那个结局么……”
汴京上层的官员都这么没有担当,你还能指望普通平民保持什么非凡的勇气么?大家共存了百余年早就知根知底,当然不会对衮衮诸公抱有什么幻想;既然朝廷官员的第一反应是跑路,那么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原地坚守、坐以待毙。到了一传百,百传万,京师云集而响应的时候,那就不是区区一道城门禁令,可以控制住局势的了;甚至说难听些,恐慌情绪四处传播,城中秩序摇摇欲坠,搞不好女真人还没有打到汴京城下,汴京就自己崩溃了——那才叫地狱笑话呢。
“如果真有这么个情况,就必须先控制住汴京的局势,严格管制交通和物资,防止一切混乱与冲突;必要时刻,还要采取不得已的暴力。”苏莫道:“当然,如果要达成这一项,就必得要更多的,嗯,更多的……”
“更多便宜行事之权,以备不测。”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及时补充,有效防止文明散人再出暴论。
大概是恰当的说法安抚了蔡京的情绪,这一次他到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来;实际上,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料理了入犯的金兵。”
是啊,不控制住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光对着汴京城内哈气出铁拳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在光明正大维持秩序,被堵在城内的众人搞不好还会同仇敌忾,认为你是丧心病狂,断人生路——恐惧下的情绪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众怒难犯,靠一点人手挡得住么?
毫无疑问,这就是蔡相公对文明散人出的价格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不是不行,但散人必须展现出可供他出价的价值——也就是说,至少把入犯的金兵想办法应付掉;应付掉了金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蔡相公的钩子,他也能闭上眼睛撅起老腚,但反过来讲,你要是应付不了迫在眉睫的女真人,那么就恕蔡相公再难奉陪,是决计不能玩这么大的!
苏莫注目片刻,终于微笑。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他道:“好,我就与相公立约,两个月以内,一定将河北金兵清剿干净!”
蔡京微微愕然:“等等,清剿——”
喂他说的是料理可不是清剿啊!这两个虽然只有一词之差,但实操区别可是相当之大;说难听点你据守堡垒控制防线硬生生等女真人烧完抢完自己没趣走了,那也能算是“料理”(没错,现在的宋军连这个标准都达不到了),但要是说到“清剿”——难道你还真想和女真人正面对敌不成?!
我的天,官僚的牛皮也没有这么吹的呀!
蔡相公这一辈子坐惯了办公室,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编数据哄骗上级,但就算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自我发挥——所以他本能开口,就要劝解这个后辈好自为之,不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