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蹲在天井里,就着半盆凉水洗何守业用过的那个粗瓷碗。水凉得刺骨,手指冻得红僵,可他没去灶上热水的念头。师傅说省点柴,他懂。
碗是昨晚上何守业喝过水的那个,一直放在灶台角落,没顾上洗。今早那群人走后,师傅看了一眼那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放到了水缸边。小树知道那意思——该洗的洗,该收的收,日子照旧。
可日子真能照旧吗?
他用抹布擦着碗沿,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今早的事。赵铁柱那张铁青的脸,砸门时震天响的动静,那两个陌生男人翻箱倒手的粗暴,还有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空铁盒……最后,是何守业那张慌张的脸,那个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仓皇背影。
死了。挂在梁上了。
小树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台边,站起来在棉袄上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铺子里。
师傅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被翻乱的杂物。破藤筐扶正了,散落的旧布一件件叠好放回去,断腿的眼镜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归置自己的记忆。
那个空铁盒还在地上,就在师傅手边。小树看见师傅拿起它,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过去看了看盖,然后站起身,走到墙根下那个旧物堆旁,弯腰,把它塞进了最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
小树愣了一下。师傅不是说是捡来的、要生火用吗?怎么又收起来了?
建设放好铁盒,直起腰,似乎察觉到了小树的目光。他转过头,看了小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解释,也没有责备。
“收拾好了就进来。”建设说,“把门关上。”
小树应了一声,赶紧走进铺子,把通往后院的小门掩上。风被挡住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高窗透进来的那片惨淡的晨光。
建设在柜台后的竹椅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树站在一旁,不敢坐,也不敢问。
“何爷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真的死了?”
建设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死?”
建设沉默着,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对着巷子的高窗。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有些人的命,像纸。薄。经不起戳。”
小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本册子……”他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被那本册子……”
“册子只是册子。”建设打断他,“要命的不是册子,是册子上的字,是写字的那个人,是看字的人心里想的那些事。”
小树更糊涂了。他想起何守业走时那张绝望的脸,想起师傅说的“坦白”,想起那些深蓝色的碎纸片……这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想问,可看着师傅那张沉静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问不出来。
建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早看见了?”
小树心里一紧。看见什么?看见师傅半夜起来?看见师傅拨弄灰烬?他不知道师傅问的是哪一件,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建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考量,又像是某种默许。
“看见就看见了。”建设说,“有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子,伸手进灶膛。小树看见他的手在灰烬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块烧焦的纸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卷曲着,已经炭化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小树的心猛地一跳。
建设把那块焦纸片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小树。
小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纸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凑近看了看,焦黑的表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残破的笔画,是字,但已经认不出是什么字了。
“这是……”他的声音抖。
建设没有回答,只是又把手伸进灶膛。这一次,他拨开灰烬,露出下面一层更细碎的、灰白色的纸灰。那些纸灰已经烧透了,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纸,哪些是柴。
“这个盒子里,原本有东西。”建设指着墙根下那个铁盒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一些纸片。碎的。旧的。还有一片,是新的。”
小树想起了师傅独自拿着看的那片崭新的深蓝色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