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点力气,瘫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
等待。在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绝望中,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寒冷和恐惧拉得无限漫长。石窝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依旧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冰河对岸的那些人声和隐约的引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许是被风声掩盖,或许是已经离开,又或许……他们正在过河,正在搜山。
小树不敢去想。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那里,冰冷的火柴杆似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还是只是他的幻觉?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那点可怜的体温正在被迅掠夺,他自己也越来越冷,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行,不能睡。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隔着冻硬的裤子,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又转过头,去看师傅。
林建设的脸色似乎更灰败了。嘴角那丝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黑。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看到鼻翼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翕动一下。
“师傅……师傅……”小树低声唤着,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看看我……我们过河了……进山了……没人追来……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小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师傅那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口,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带我去南边……去看真的火车……呜呜……”小树把脸埋进冰冷的枯叶里,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胸口的火柴杆硌得他生疼,也提醒着他那个可笑的、渺茫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小树的呜咽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他太累了,冷和疲惫像两块沉重的磨盘,碾压着他残存的意识。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石窝外,风声似乎带来了一点别样的动静。
不是风啸,不是树枝摇曳。
是踩碎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很轻,很慢,但在一片风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而且,不止一声。是从石窝侧前方的林子里传来的,正在缓慢地、谨慎地靠近。
小树瞬间僵住,连哭泣和颤抖都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人?是野兽?
他轻轻松开师傅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着石窝入口处的岩石缝隙挪去。枯叶在他身下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在他听来却如同雷鸣。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边缘,从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向外窥视。
风雪小了些,天色更加昏暗,已是黄昏将尽、黑夜将至的时刻。光秃秃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
他看到了。
在石窝侧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棵老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臃肿的、深色棉大衣的人,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微微弓着背,手里似乎拿着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正警惕地、缓慢地转动着身体,似乎在观察四周,又似乎在侧耳倾听。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面朝着石窝的方向。
尽管光线昏暗,距离也不近,但小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被冻得红、带着警惕和某种猎食者般神情的、中年男人的脸。
不是村里那些熟悉的追兵。但这张脸,小树见过。就在今天清晨,在村里,在那些冲进院子、打伤师傅、翻箱倒柜的人群里,他匆匆瞥见过这张脸,当时这张脸上写满了贪婪和凶狠。
是“另一拨人”里的一个!他们真的过河了!他们追进了山里!而且,就在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小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和急剧的喘息死死堵在喉咙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个人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石窝所在的山坡,扫过那些嶙峋的岩石。他的视线,似乎在小树藏身的这块岩石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小树的心跳停止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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