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走近,陆敏君看他们一个个连头发丝都是热气腾腾的,掀帘让他们快进屋:“你们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活儿了?”
封诚回:“扫街上的雪了。”
陆敏君一愣:“扫哪条街上的雪?”
封诚看着汪知意笑:“大道上的雪我们一路全都扫过来了,大哥说嫂子爱干净,明天迎亲的车肯定不能沾到脏。”
汪知意神色微怔。
陆敏君的嘴惊讶得一时都没能合上,这镇子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小,大道上的雪全都扫完,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她既心疼又想笑:“还是封慎想得周到。”
汪大夫忙着招呼他们:“快,先进屋缓缓,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封诚摆手:“叔,不着急吃饭,就剩这么点活儿了,趁着热乎劲儿,我们一会儿就能干完。”
他说着话,几个小伙子已经分好工了,扫院子的扫院子,上房顶的上房顶,扫胡同的扫胡同,汪茵和汪知意想帮着一块儿弄,都没有她俩可以上手的地方。
汪茵看着满院子的大小伙子,感叹一声:“还是我大哥会心疼人。”
汪知意看她一眼,抬手给她擦了擦刚吃过包子的满嘴油。
汪茵伸胳膊搭到她的肩上,又道:“哎呀,我妹更会心疼人,我大哥是个有福的。”
汪知意作势要将手上沾到的油往她衣服上蹭,她可不只会心疼人,更会折腾人。
再逗弄下去,就算是只兔子也会急,汪茵见好就收,挨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等吃完晌午饭,姐带着你去澡堂子里开个单间,咱好好泡个澡哈。”
汪知意回:“不用去澡堂子,我晚上在家里洗就好。”这老房子前两年盖新房的时候也一起翻新了,西屋烧着一个大锅炉,管道连着每间屋子,屋里暖和,冬天洗澡用热水也都方便。
汪茵捏捏她的脸蛋儿:“得去澡堂子,这是妈交待给我的重大任务。”
汪知意脸有些红,大概能猜到妈交待给了她什么任务,她想躲掉,可汪茵根本不给她躲的机会,吃完晌午饭,就拎着她去了镇西头的澡堂子。
其实对明天的婚事儿,陆敏君别的倒不担心,就是幺幺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她可能也一知半解的不太懂,要是没人提前跟她说道说道,就封慎那个体格子,等后面真要办起事儿来,她再没个什么准备,指定要受罪。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夫妻之间,感情是一方面,炕上的那点事儿是另一方面。
说白了,只要炕上的那点儿事融洽了,一开始就算是没感情,这一晚晚的处下来,也能把感情给处得蜜里调了油,但炕上的那点儿事要是不顺当,俩人感情再好,早晚也得出问题。
陆敏君话都不用说透,就跟汪茵说了句让她领着幺幺去趟澡堂子,汪茵就充分地领悟到了她妈的意思。
只是领悟得有些太彻底了,这个澡洗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汪茵对自己妹妹一向大方得很,也不藏着掖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在汪知意耳边嘀嘀咕咕念叨了个遍,等汪知意再从澡堂子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浴室里缭绕的水蒸气蒸得她大脑都有些缺氧,汪茵事无巨细的话又烧得她头发丝都在冒火,她出门前还吃了些舅舅带来的醉枣,醉枣是拿高浓度的白酒腌制的,脆甜又多汁,特别好吃,她吃得有些多,又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澡,酒精在血液里这么一蒸腾,就她那点可怜的酒量,走路不飘才怪。
汪茵在澡堂门口碰到了小学同学,两个人聊着天,汪知意拿着包等在路边,她全身都捂得严实,帽子将头发全都包住,巴掌大的脸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远远地望过来,毛茸茸的一团站在雪地里,看不清模样儿也招人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刹车停在汪知意跟前,汪知意以为挡住了路,要后退,玻璃降下来,丁贵看一眼澡堂门口的汪茵,又看回汪知意,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小嫂子。
汪知意弯眼对他笑,将脸上的围巾拉下来些,脆生生地回一声“丁贵哥”,叫得丁贵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小嫂子这从头到脚包裹得也就眼睛这儿留了些缝隙,车一拐上这条街,他就只看到路边立着一身姿窈窕的姑娘,压根儿没认出这是谁,可封老大刚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就让他靠边停车。
这真是谁的亲媳妇儿谁上心哈。
副驾的门推开,封慎下车,不急不缓地绕过车头朝她走来,汪知意想起汪茵挨在她耳边的话,慌着从他身上移开眼。
封慎看着她眼里对丁贵还未散尽的笑,伸手接她拿着的包:“来洗澡了?”
汪知意点点头,只把装着洗发露香皂的那个包给了他,装着贴身衣物的包她还自己攥在手里。封慎看她一眼。汪知意沾着水汽的睫毛忽闪两下,垂下眼,没看他。封慎牵上她空着的那只手,攥到掌心捏了捏,可能是刚洗过澡的缘故,今天她的手倒还算热乎,没有平日里那种冰凉。
他这手牵得颇有些旁若无人的自然,丁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扬脖子想吹口哨,封慎眼风压过去,丁贵马上又没骨气地缩回了车里,但还是没忍住,头歪向另一侧,很小声地吹了一下。
汪知意掩在围巾后面的脸浮出些热,脚歪了歪,碰碰他的鞋,丁贵哥就在边上,她姐马上就过来,街上人来车往随时都能碰到熟人,还是先不要牵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又收了些力道。
汪知意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一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要避开,又定住,眼睛弯下来些,若有似无的一点弧度,有些敷衍。
封慎拇指压上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审视她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自打领完证的那晚后,她再见到他,眼里的笑就少了许多,即便有,也很浅,不再是那种淌着蜜的甜。
如果说之前她怕他,是拿笑在做遮掩,现在连笑她也给得勉强,那晚的事情大概真的把她吓得不轻。
封慎慢慢揉捏上她的指尖,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痒,挣也挣不开他,他好像很喜欢捏她的手,每次牵她的时候,总是要捏上一捏,她的手又不是软面馒头。
她歪脚再碰他一下,封慎垂眼看她脚上的红棉鞋,是领证那天他买的那双,她那个时候对他还很主动,会喂他糖,会勾着他的脖子亲他。汪知意被他的视线带过去,也低头看脚上的鞋。
他的个子高,腿长,脚也大,他的鞋少说也要比她大上五六公分。
封慎又看她一眼,挪脚过来,皮鞋挨上她的棉鞋,两只鞋贴在一起,清晰地做出对比。
汪知意眨了眨眼,好吧,比五六公分还要多,他的鞋要是穿在她脚上,估计都能让她当船划,她又瞟了眼他的手,他的手该不会能大她一半吧。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摊开,拿掌心贴上她的掌心,直到五指也紧贴在一起,让她看。
汪知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想到汪茵刚给她科普过的一些科学依据和理论,耳根忽然烫得厉害,她不想再看了,把脸埋到围巾里,手还没离开他的掌心,又被他给攥回去。
丁贵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封老大拿自己的手和脚哄小嫂子玩儿,他唇角憋起些坏笑,刚要说什么,看到走过来的汪茵,笑又收敛起,端起一副难得严肃的冷面孔,推门下车,还整了整身上的大衣。
可汪茵压根儿就没看到他,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盈盈叫封慎一声“大哥”,又戏谑地看了眼被他牵在身边的汪知意,话说得倒是正经,她小学班主任前阵子做了个手术,这两天才刚出院,她现在要和同学一起上门去看看,幺幺就麻烦大哥把她送回家了。
她这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汪知意是她大嫂,哪儿能想到封慎实际上是她妹夫。
汪知意脸红着嘟囔,让她快去办她的事儿,就不用管她怎么回去了。汪茵知道她面皮薄得很,也不再拿眼神逗她,和封慎又说两句,转身就走了,她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丁贵被风呛了下,偏头咳了两声。
封慎瞧他一眼,丁贵心有些虚,止住咳,借口自己也有事要办,把车钥匙扔给封慎,又跟汪知意笑嘻嘻地道了声“小嫂子明儿我可等着你敬酒呢”,不等封慎给他眼刀,他就一个机灵地跳开,朝着和汪茵离开的相反方向跑远了。
等人都离开了,汪知意脸上的热才散下去些,脸黑也有脸黑的好处,越是婚期临近,不管是谁见到她,总要话里话外地逗弄上她几句,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打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