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正中。眉心往上一点点,两眉之间,鼻梁根部的凹陷处。百会穴。刘的手指按在那里,不轻不重,刚好让它动不了。雷拉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困惑。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她的身体被固定住了——不是被手,是被一种她不懂的力量。像被冻住了,像被浇了水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点穴。”刘说。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膝盖上擦了擦。“点了你的百会穴。半个时辰动不了。”
雷拉坐在那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暗下去。不是熄灭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另一个东西浮上来。
她的眼睛变了。深蓝色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的浅蓝色。浅的,透亮的,像洗过的天空。她的嘴唇动了动,出很小的声音。
“我……在哪里?”
那是孩子的声音。真正的孩子。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她的裙子也沾了血,白色的护士服上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
“疼吗?”她问。
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巴尔德。
巴尔德躺在岩融怀里,脸白得像纸。血还在流,岩融的手按在他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巴尔德的嘴唇在动,出很轻的声音。刘蹲下来,凑近去听。
“……辣酱……忘了放……”
刘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通讯符。”他说。
岩融一只手按着巴尔德的伤口,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通讯符。符纸很小,巴掌大,叠成三角形,用蜡封着。他的手指在抖,蜡封撕不开。刘接过来,撕开,灵力注入。
符纸亮起来。金色的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蒂娜的影像浮现——她那边很暗,背景是布莱顿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看到刘身后的景象。巴尔德的脸色,岩融手上的血,地板上那摊正在扩大的暗红色。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声音快了。
“巴尔德受伤了?”
“胸口。剪刀刺的。很深。”刘的声音很快,但没有慌乱。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电报。
蒂娜的影像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但刘在那一瞬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身后的海浪,她握紧的拳头,她咬紧的牙关。
“药研和白山。马上到。”
影像消失了。符纸暗下来,变成一片普通的纸,从刘的手指间飘落。
金色的光门在房间里展开。
不是慢慢地亮起来的那种,是突然炸开的——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这间小屋。光从地板上升起来,从天花板上下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光门在房间中央成形,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白色的,白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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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研藤四郎第一个冲出来。
他穿着白大褂,扣子只系了一颗,下摆在膝盖上甩来甩去。鞋带是散的,一只鞋差点掉了,他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头是乱的,眼镜是歪的,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被叫起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手术刀。
白山吉光跟在后面。他穿着出阵服,白色的,在金光中很耀眼。他的手里握着那柄剑——剑身很长,很窄,刃口上没有光。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
药研蹲在巴尔德身边。他的手按上巴尔德的颈动脉,另一只手掀开岩融的手掌。伤口露出来——在胸口左侧,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剪刀已经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是暗红色的,中间是黑色的。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伤到肺了。失血太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化验单。但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只有离得近才能看到。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止血钳、纱布、缝合针——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纱布按上去,血立刻浸透了,又换一块,又浸透了。
白山拔出剑。
剑身亮起来。不是反光,是剑自己在光——白色的,很柔,像月光。那光从剑柄往上蔓延,流过剑身,流过剑尖,然后落下来。落在巴尔德的胸口上。
那光很慢,很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点一点地渗进伤口里,从表皮到肌肉,从肌肉到肋骨,从肋骨到肺。光走到哪里,血就停在哪里。不是堵住,是——让那些破损的地方自己合上。像春天来了,冻了一冬的河面裂开一条缝,水从下面涌上来。
巴尔德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是灰的,没有血色。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像风在枯叶上轻轻拂过。
“需要输血。”药研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没有停。他在巴尔德的手臂上找血管,针头扎进去,连上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空的血袋。“他的血型——”
“我来。”
护士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盘在帽子里,没有一丝碎。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输血包——透明的袋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温热的,刚从血库里取出来。
她走进来。步子很快,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声。她蹲在巴尔德身边,把输血包挂上床头的钩子。动作利落得像做了无数次——撕开包装,取出针头,拧开阀门,排掉空气。针头扎进巴尔德手臂的静脉,贴好胶布,拧开流量阀。血开始流了,从袋子里流进管子,从管子流进巴尔德的血管。
“o型。通用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目光从输血包移到巴尔德的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但嘴唇的颜色开始变——从灰变紫,从紫变粉,很慢,但确实在变。她的眼睛在巴尔德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胸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白山的光还在那里,白色的,柔柔的,像一盏灯。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药研,看着白山,看着岩融,看着刘。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巴尔德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像风。
护士长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雷拉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很干净。她看着护士长,嘴唇动了动。
“阿姨……”
护士长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看着那双眼睛——浅蓝色的,透亮的,像洗过的玻璃珠。那里面没有刀光,没有深不见底的蓝色,只有一个孩子的困惑和害怕。
“这孩子,”护士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