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人,对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甚至带着一丝孺慕地喊出“辰哥”二字。这般景象,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显得有些违和,甚至诡异。
然而,对于静室中的两人而言,这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是岁月长河中不曾褪色的一笔。
李清晏与西门辰,相识于微时。
那时,江南尚无天下盟,白鹿书院的山主也还不是名震天下的大儒。
西门辰年长四岁,是巷子里孩子王的头头,胆大心细,敢作敢当。
而李清晏,则是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明明身体瘦弱、却倔强地不肯掉队的小尾巴。
他们一起掏过鸟窝,一起打过架,也一起在私塾外偷听过夫子讲课。
至于为何如今李清晏须皆白,面容清癯如古稀老者,而西门辰却依旧保持着中年样貌……并非西门辰驻颜有术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也非李清晏未老先衰。
这只是李清晏自己的选择。
他曾对弟子言:“心老则形衰,吾心已历沧桑,何必强作少年?”
是以,他并未刻意以精深修为维持青春容貌,任由岁月在脸上刻下与心境相符的痕迹。
而对于一位早已踏入大宗师的强者而言,李清晏的年龄,实际上十分的年轻。
西门辰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红泥小炉中的银炭,让火势更旺些,壶中泉水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没有看李清晏,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平淡地开口:“说吧,清晏。十多年不登门,今日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叙旧。”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自从当年那场剧变之后,两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执掌天下盟,于明处统御江南,肃清魍魉;一个执掌白鹿书院,于暗处教化人心,砥柱中流。
虽目标或有相通,但行事之法、立足之地,已是大相径庭。
多年来,除了每年父母忌日,两人会默契地先后前往祭拜,偶尔在山间小路擦肩,颔致意外,几乎再无私下交集。
李清晏是君子,守礼,亦自重,若非真有难以解决之事,绝不会轻易踏足这天下盟总部,来寻他这位权势煊赫、亦正亦邪的“辰哥”。
李清晏放下茶杯,双手置于膝上,坐姿端正如学子面对严师。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选择直言:“辰哥,是我的学生……他中了毒,很麻烦的毒。”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因为他知道,自己既然来了,西门辰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苏鸿鹄那孩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执拗如石,宁可自己修为尽失、悄然死去,也绝不愿行那“一命换一命”的解蛊之法。
他这个做老师的,既无法强行扭转弟子的心志,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最出色的传人身陨道消,能想到的、或许有能力以其他手段解决此劫的,天下寥寥,而眼前之人,正是其中之一。
西门辰闻言,抬眸看了李清晏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没有立刻回应关于他的诉求,反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感慨:“成了不起的先生了啊……清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因为背不出书而被夫子打手心、躲在他身后偷偷抹眼泪的瘦弱男孩,又看到了那个在父母灵前誓要“读书明理,教化世人”的少年。
如今,男孩成了名动天下的大儒,少年实现了昔日的誓言,执掌天下文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江湖。
这条路,他走得正,走得直,走得……让西门辰这个做兄长的,在无尽的暗夜与血污中徘徊时,偶尔抬头,还能看见一抹干净的光。
李清晏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暖意:“皆是辰哥当年救护教导之功。若非辰哥,清晏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何谈今日?”
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幼时家贫体弱,几次大病险死还生,是西门辰想方设法弄来药材;后来遭遇仇家,是西门辰拼死将他藏匿,引开追兵;乃至最初读书的机遇,也是西门辰用一场血腥斗殴换来的赔罪银两……点点滴滴,他从未或忘。
更何况当初那遭大劫若不是西门辰…他也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早已成了一具无名枯骨…
然而,这句话听在西门辰耳中,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在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上。
他拨弄炭火的手顿了一瞬。
西门辰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李清晏,面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意境苍茫的山水画。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将那满室的茶香暖意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