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泥菩萨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处似有幽光闪过。
“你既来此,手持信物,便是因果。说吧,寻老夫何事?”
他没有问苏念雪为何流落至此,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苏念雪喜欢这种干脆。
“晚辈初至黑铁城,于西市落脚,开一医馆,名曰‘回春堂’。”她同样言简意赅。
“近日,西市颇不宁静。泥鳅巷离奇命案,瓦罐坟时气流行,黑水坞得北边异货,昌盛行暗有异动,守备府戒备森严。晚辈欲在此立足,需知此地深浅,暗流动向。更有一事……”
她略一停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泥菩萨。
“前辈可知,这西市之中,乃至黑铁城内,可有擅用阴寒邪异之力,或精于奇毒、邪兵、乃至……驱使疫气之辈?”
泥菩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石室一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台上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几块颜色斑驳的矿石,以及几个同样没有面目的泥塑小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泥塑小人之间拨弄着。
那些泥塑小人,竟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开始缓慢地移动、组合,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格局、阵型。
“西市,乃黑铁城藏污纳垢之所,亦是龙蛇起陆之地。”
泥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的规律。
“水面之上,昌盛行势大,把持近半码头货仓,与官府勾连甚深,其背后,疑似有京城某位贵人的影子。黑水坞,地头蛇,狠辣有余,格局不足,专走偏门,最近确实不安分。玄水会,最为神秘,似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行踪诡秘,善于水下,近来似有内讧。”
“水面之下,大小帮派、偷儿、乞儿、暗娼、私牙、亡命徒……如过江之鲫,各自为政,又彼此勾连。”
“守备府雷老虎,看似粗莽,实则心细如,贪婪如狼。他要的,是西市的‘稳’,而非‘净’。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动摇城防,些许污秽,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分一杯羹。”
他指尖停在一个代表“黑水坞”的、稍微大些的泥塑小人上。
“北边来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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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菩萨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
“北边,如今是大胤朝廷的天下。但北边往北,过了苍茫山,是北漠。北漠蛮族,信奉巫鬼,有萨满之流,擅驱毒虫、炼阴秽、驭尸兵,手段诡谲阴毒,为中原武林所不齿,亦为朝廷所忌。”
“黑水坞,怕是走了北漠的门路,弄来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泥鳅巷死的两个‘水老鼠’,身上残留的阴秽死气,与北漠萨满炼制‘阴尸水’的痕迹,有七分相似。”
阴尸水?
苏念雪眸光一凝。
“至于疫气……”泥菩萨手指移向代表“瓦罐坟”区域的几个更小的泥人。
“时气流行,本不稀奇。但此次,起势急,症候险,且与黑水坞异动、泥鳅巷命案几乎同时生,便非巧合了。”
“北漠萨满,确有驱使疫气、散播瘟毒之术,多为攻城掠地、或制造恐慌之用。其引子,往往便是阴秽邪物,或……死于阴邪之术者的尸身、血液。”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冷白珠光下,竟有些骇人。
“丫头,你开医馆,救人治病,本是善举。但卷入这西市的浑水,尤其是牵扯到北漠邪术、疫气阴谋……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现在抽身,离开黑铁城,还来得及。”
苏念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无动摇。
“前辈,”她声音清越,在这诡异石室中,竟有种冰泉击玉的脆响。
“晚辈既已踏入此局,便无抽身之理。母亲遗命,家仇未雪,前路崎岖,退无可退。西市虽险,亦是棋盘。疫气虽恶,或可为刃。”
她微微抬眸,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满室没有面孔的泥塑,和泥菩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晚辈此来,非为求避祸之径。乃欲问,此局如何破?此刃,又如何执?”
泥菩萨看着她,看了很久。
石室内,深潭水泡啵啵轻响,那些无面泥塑在冷光下静默矗立,仿佛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关乎生死的问答。
终于,泥菩萨那干枯如树皮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不愧是阿蘅的女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泥塑,而是面向那幽深的潭水。
“破局之机,在‘势’,亦在‘隙’。西市三方,昌盛行欲求‘稳’而霸,黑水坞欲以‘诡’搏大,玄水会内乱求‘存’。守备府雷老虎,则坐山观虎斗,欲收渔利。”
“疫气,是灾,亦是‘势’。运用得当,可搅动风云,亦可……涤荡污浊。”
“至于执刃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