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周围,并非空地,而是矗立着数十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泥塑。
是的,泥塑。
有人形,有兽形,有禽鸟,有虫鱼,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无法名状的、扭曲怪诞的形态。
它们或坐或立,或蹲或伏,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面目。
所有的泥塑,面部都是一片模糊的平坦,仿佛制作时故意省去了五官。
泥塑的工艺极为精湛,栩栩如生,连衣袂的褶皱、羽毛的纹理、鳞片的层次都清晰可见。
偏偏那空无一物的面部,在柔和而冷白的光线下,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底毛的诡异与死寂。
石室内寂静无声。
唯有深潭中心,偶尔冒起一个细小的水泡,出“啵”的一声轻响,更添幽寂。
苏念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室的泥塑,最后落在深潭对面,一个背对着她、盘膝而坐的灰衣身影上。
那人身形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灰布袍,头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他就那样静坐着,面对着一尊最大的、盘膝而坐的人形泥塑,仿佛自己也是一尊泥塑,与这满室的死寂融为了一体。
若不是苏念雪感知敏锐,几乎要忽略掉他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气息。
“泥菩萨前辈?”
苏念雪开口,声音在这空旷诡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淡淡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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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衣身影,仿佛被这声音从亘古的沉眠中唤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滞重感,转过了身。
映入苏念雪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
眉毛稀疏,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在冷白珠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过于锐利,如同暗夜里捕食的鹰隼。
他的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念雪手中那枚令牌上。
“是……阿蘅的女儿?”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与人言语,每个字都带着锈迹摩擦般的质感。
阿蘅,是母亲的小字。
苏念雪心中微定,将令牌托在掌心,微微躬身。
“晚辈苏念雪,携母亲信物,冒昧来访,叨扰前辈清静。”
泥菩萨(姑且如此称呼)的目光,从令牌移到苏念雪脸上,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就那样看着,久久不语。
石室内,只有深潭水泡破裂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像。”
良久,泥菩萨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目光中锐利稍减,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眼睛像她。性子……”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她更冷,更静。”
苏念雪默然。
对于母亲,她所知甚少,仅有的一些印象,也早已模糊在童年破碎的光影里。
泥菩萨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
他走到深潭边,俯身,从潭中掬起一捧幽黑的、仿佛毫无重量的“水”。
那“水”在他枯瘦的掌心,竟不散开,也不下滴,反而缓缓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的、没有面目的泥人。
“你母亲,可还好?”泥菩萨看着掌中变幻的泥人,声音低沉。
“母亲……已仙逝多年。”苏念雪平静道。
泥菩萨掌中变幻的泥人,猛地一滞,随即“哗啦”一声,重新散作一捧黑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只有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加弯曲了一些。
石室内,死寂重新弥漫,仿佛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逝者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