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低,急促中带着难掩的焦躁
“……安抚使弃城不守,都统战死在外……”
“景平守不住,投降是唯一实策。”
“大人莫非忘了,当初绥宁力战不降,破城之后,那般惨状?”
“此非大人之罪,若能保全百姓性命,何错之有……”
高彦清脚步顿住,凝神倾听。
那些声音他熟悉,正是城中士绅、幕僚宾客,曾与他共饮举杯之人。
他稳稳推门而入,跨过厅门。
婢女惊慌躲避,厅内声音骤然止息,旋即变为温和问候
“将军,这是何时到的?”
厅案上酒器散乱,府尹陈载仁坐于主位,眼神闪烁不定。四周士绅幕僚皆端坐如仪,脸上是虚假的忠义之色。
北地九府,惟景平设尹,其余皆为知州。制度之殊,可见景平之重,亦见朝廷之倚重。
“诸位,”高彦清目光扫视厅内,语气平静而锋利,“街市失序,粮铺药铺被抢,巡兵不出。望诸位与府尹一道,出面维持秩序。”
厅内一片沉默,无人答话。
陈载仁咳声一响,沉声道
“将军所言极是,正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如今风声危急,已令人草拟安民檄文,稍后由我亲自巡视慰抚百姓。”
“何时出?”高彦清冷问。
陈载仁神色一僵,眼露不悦“须作些准备。将军镇守城垣,实乃我等依靠,民乱之事官署自能妥处。”
“若再不处置,”高彦清道,“今晨已有粮仓失火,若再有营中倒戈,府尊能担此责乎?”
陈载仁面色不变,默然无语。
高彦清知再言无益。
这些人,早已等候——等一个开门的时机,等一句“投降”能够被宽恕的理由。
或许是今晚,或许明晨,不必动刀,只需一纸文书,一句谎言,便能将整城交付。
他静立片刻,声音平静如水
“诸位若真有心为民,便随我一同出门安抚;若无此意,也请闭门静坐,莫再妄议投降之策。当初若非绥宁死守血战,尔等今日安坐堂中,又从何而来?,景平若失,则北疆必失陷;他日敌骑南下,山河倾覆之时,诸位又将以何颜,面对自家先祖与门楣?”
话音落处,拂袖而去,留堂上一片死寂。
须臾,有人冷哼一声,压不住胸中怒火“如今陛下沉溺祥瑞,北疆烽烟四起,他可曾问过一句?援军呢?粮草辎重呢?一应所需,全靠我等地方士绅东拼西凑。他的江山,他自己都不在乎,倒要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填尽最后一条命?陛下莫非还指望祥瑞破敌不成?呵,荒唐至极,简直可笑!”
言罢,他冷目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陈载仁身上。陈载仁缓缓抚须,似在斟酌,片刻后才道
“据本府所知,绥宁新任知州,正是因一场祥瑞得陛下赏识,方得提拔。”
此言一出,厅中哗然。有一老者几乎拍案而起
“陛下这是……当真失心疯了不成?竟欲倚祥瑞而定北疆?”
陈载仁神色如常,语调不急不缓
“慎言。我等,毕竟是衡国臣民。”
言罢,厅中众人默然。那怒者怔了怔,随即缓缓落座。
他未再出声,只在心中暗叹看来,连府尊大人……亦对陛下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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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徐家庄
顾恒与李溥并辔而行,身后是数百披甲执械的“兵马”——实则不过乡勇杂役、庄中百姓,皆披着庄内囤积的盔甲。
又有数名好手扮作斥候,在前方游弋。
那“犬戎冬日南下、围城出其不意”之策,正是出自他手又借徐惟敬献予狼王。
可世事难料。如今,他却要为此收尾。
退敌的法子,他心中早有——再把那封伪造的“衡国大军围歼犬戎主力于景平”密信,送到使者剩余军队手中。
那支不满千人的军队,正聚集于边境,见使者久未归营,早已察觉异样。
此刻再添一把火,自会动摇其心。
此策,于昨夜已定,至于李溥,并不知他当初献策之事,顾恒也不会提。无须多言。
他回望身后,“士兵”每人身背数旗,行一步,旗帜便簌簌作响。
数人扛一具空车,再裹以蓐草,远看仿若辎重行列。
更有人牵牛拉马,分段行进,只为营造“大军先锋东进”之势。
行出一段后,李溥勒马于道旁,看着远方白雪皑皑。他未言语,身后一人却已纵马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