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府城西门街口,血迹尚未干透。
晨风自城壕方向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在青石街面上缓缓流动。
那腥气混着夜雨残留的寒意,仿佛细细的针,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道中央,犬戎尸堆叠成山。
断臂、残腿、披散的长彼此纠缠,血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细细的血沟沿街而下,汇入街角的排水沟里,出低低的淌水声。
偶有兵卒用长叉翻动尸堆,搜寻着可用之物。
守城阵亡的兵士与无辜遇难的百姓,早在天亮前便被草席裹身,抬至街边。
草席下隐约勾勒出僵硬的人形,脚尖与梢从席边露出。
沿街民宅门前纷纷悬起白帆,素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排排无声的哀号。
哭声从各处屋门里涌出——
老人拍胸嚎啕,孩童惊惧啼哭,妇人伏地失声。整条街仿佛被一层哀恸的潮水淹没,声声悲泣,在低矮屋檐之间回荡不绝。
而就在这满城悲声之中,一支满身血污的队伍缓缓逼入街口。
最前方,一人被粗绳拖拽着。
那中年男子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双腿乙被打折,瘫软在地。
血水与泥浆糊满了他的半身,整个人像一条被掷在泥地里的死狗,在青石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抬不起头,只能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喘息。
这人便是曾经出入府衙、谈笑间呼风唤雨的景平望族之一丁家的家主——丁砚
丁砚身后,丁氏男丁尽数被反绑双手。
粗麻绳深深勒进腕骨,嘴里塞着破布,个个脸色惨白,东倒西歪。
稍有迟缓,便有兵卒用刀鞘狠狠抽打,或用枪杆抵着脊背往前推。
有人脚步踉跄跌倒,立刻被拖出队伍,拳脚如雨落下,打得满地翻滚、呜咽不止。
再往后,是丁家的女眷。
她们被驱赶着挤成一团。
昔日珠翠满头、罗衣锦袖的贵妇小姐,此刻早被泪水与尘土揉得狼狈不堪。髻散乱,钗簪歪斜,衣襟被扯裂,裙摆拖泥带血。
有人被士卒一推,踉跄几步险些跌倒,顿时惊叫出声。
“你们这帮丘八——别碰我!”
话里还带着往日使唤下人的气势,可声音却满是惊慌。
“老爷…老爷在哪…我要见老爷…”
还有人抱着孩子哭得直打颤,既不敢反抗,又不敢真的求饶,只一味低声哀求
“求求军爷…慢些……慢些走……别吓着孩子”
街道两侧早已被收到消息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丁家暗通犬戎,偷开西门,几乎令景平城在一夜之间覆灭。
这等消息,像火油泼进柴堆,瞬间点燃了整城的怒火。
“打死这群狗东西!”
“卖城贼!你们害死多少人——”
怒骂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屋檐下捡起碎瓦块,路边的碎石,破碎的砖块,砸向队伍中间,更是引起哀嚎一片。
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却依旧拦不住汹涌民怨。
忽然,人群中几只手猛地伸出。
两名丁家仆役被硬生生拽出队伍。
“就是他们!昨夜举着火把给犬戎带路的!老子看的清清楚楚!”
人群瞬间炸开。
木棍、砖头、拳脚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那两人便被乱棍打得血肉模糊,头骨碎裂,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尸体被踢翻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血溅在街面上,像一团忽然盛开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