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交不起,郑阔海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说没关系,先欠着。
欠着欠着,利滚利,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最后,地没了,房子也没了。
村里人开始怀念王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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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虽然狠,好歹还要点脸面,还要顾忌他那个当县尉的叔叔,吃相没那么难看。郑阔海不一样。他不要脸面,没有顾忌。他背后站着的是南阳的世家大族,县里管不了他,郡里也没人愿意管他。
他无法无天。或者说,在王家村,他本身就是法,就是天。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郑阔海就醒了。
丫鬟伺候着他洗漱,端上来的早餐是白面馒头、酱牛肉、水煮鸡蛋,还有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他慢条斯理地吃罢,用锦缎帕子抹了抹嘴,朝门外喊了一声。
管家立刻弓着腰跑进来,垂手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郑阔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备马。去收账。三个月前放给赵土生那笔,五两银子。算算利息,也该收了。”
管家在心里飞快算了算。五出二十归,三个月下来,本利一共该还二十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老爷的手段了。那借据,本来就是个套。
郑阔海却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对。他借的时候是三月,如今六月,整整三个月。九出十三归,是三个月。五出二十归,也是三个月。当初他嘴上说的是九出十三,可按的是五出二十的手印。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管家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郑阔海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忽然无声地仰头笑了。
五两银子。换二十两现银,换五亩水浇地,再换一个黄花大闺女。值,太值了。
他走出门,二十几个护院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个个腰间别着刀,手里拎着黑漆棍子,眼神凶狠。郑阔海翻身上马,马鞭一甩,说了声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东头赵土生家去了。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惊得路边的鸡飞狗跳,家家户户都赶紧关上了门,只敢从门缝里偷偷看。
赵土生家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的土炕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坐着等。
三天前,就有相熟的村民偷偷给他递了话。
“土生,郑老爷说了,后日来收账。你赶紧想想办法,准备好。”
他准备好了。他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炕洞、墙缝、米缸底,把所有的铜板都凑在一起,一共是一百三十七个。用一块破布包着,攥在手里,铜板被汗浸得滑。加上上次东拼西凑还的二两,离二十两,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他又去找亲戚借。亲戚家的门,关得死死的,隔着门板跟他说话,声音都在颤。
“土生啊,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借不起了。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他又去找村里还有些家底的人家。人家只是摇头叹气,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不是没钱。是不敢借。
借给他,就是得罪郑阔海。得罪郑阔海,下一个家破人亡的,就是自己。
赵土生不怪他们。他谁都不怪。
他只怪自己。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借那五两银子。
三个月前,他爹下地的时候,雨刚停,地里滑,一脚踩空,从田埂上摔了下去。腿断了。不是普通的骨折,是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戳破了裤腿,露在了外面。
爹躺在泥地里,脸白得像纸,疼得浑身抖,却咬着草绳,一声都没吭。
赵土生背着爹,跑了三十里路到县城。鞋底磨破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都没觉得疼。
医馆的大夫看了看,摇了摇头。说要接骨,要上夹板,要敷药,还要喝两个月的汤药。总共,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赵土生种一年地,刨去租子,刨去种子,刨去一家老小的口粮,一年到头,能攒下几百个铜钱,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五两银子,是五千钱。他拿不出来。
他把村里的亲戚借遍了,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四两出头,还差几百钱。
有人给他指了条路。
“去找郑老爷吧。他放贷,利息不高,专门救急的。”
他犹豫了。他知道郑阔海是什么人,知道借他的钱,是什么下场。可他躺在医馆的床上,听着里屋爹压抑的痛哼,心像被刀剜一样。
他咬了咬牙,去了郑府。
郑阔海很客气,让人给他上了热茶,问他借多少,干什么用。他老老实实说了爹摔断腿的事。
郑阔海听完,叹了口气,说:“孝子啊。某家最敬重的,就是孝子。这样吧,某家借你五两,九出十三归。三个月为期,还不上的话,拿地抵。如何?”
九出十三归。借五两,到手四两五,三个月后还六两五。多出来的一两五,赵土生算了算,自己勒紧裤腰带,拼了命干活,咬咬牙总能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