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土生在土炕上躺了一整天。
说是土炕,其实只是泥坯垒的一块台子。
上面铺着层稻草。草是去年秋收剩下的,早被潮气沤得了霉,不剩半点暖意。硬邦邦的草秆子,硌得他断了的肋骨,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着疼。
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那根横梁,他看了三十年。
小时候他爹把他扛在肩上,他的脑袋差点撞上去。他吓得一缩脖子,还尿了爹一身。
他爹也不恼,笑着拍他屁股,说等你长大了,就够不着了。
现在他长大了。确实够不着了。
可这根梁,这间屋,这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都不再是他的了。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像一锅熬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捞不起来。
一会儿是爹摔断腿时,露在裤腿外面的白骨头茬子。
一会儿是女儿哭着跑出去的背影,辫子散了,鞋都跑掉了一只。
一会儿是那张皱巴巴的借据,上面鲜红的手印,像个吞人的血窟窿。
一会儿又是郑阔海那张笑盈盈的脸,牙白得晃眼,说出的话却能冻死人。
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头晕眼花,胃里直犯恶心。
后来他什么都不想了。
就那么躺着。
听屋顶的茅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移进来,又慢慢移出去。
屋里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
赵土生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肋骨扯着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肋下肿了一大块,青紫色的,像扣了个碗。腿也是,右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硬邦邦的,碰都碰不得。
他试着站起来。
钻心的疼顺着腿骨往上窜,他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
扶着掉了皮的土墙,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门外,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对现在的他来说,白天和黑夜,早就没了分别。
他就那么走了出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以前天热的时候,村里人都聚在这树下乘凉,唠嗑,抽旱烟。现在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土里刨食。看见他过来,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跑了。
走过曾经属于他的那几亩薄田。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一层一层的浪。
这不是他种的。他没有种子,也没有力气种了。是郑阔海雇人种的。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麦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挥手告别。以前他种的麦子,比这长得还好,穗子更饱满,打出来的面更白。
可现在,都不是他的了。
他继续走。
走过村外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过荒草萋萋的野地。走过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包。
他的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被碎石子划得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粘在破布上。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