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黑漆漆的。只有夜校的灯光,从门口泄出去,照亮了门前一小片空地。
空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样子,让几个小伙子瞬间愣住了。
他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上面糊满了干硬的泥和土,有几处撕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肿胀的皮肉。头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沾着草屑和枯叶。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光。
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根被风刮了一冬的枯木,随时都会倒下去。
“你是谁?”一个小伙子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的灯光,像没听见一样。
“你从哪儿来?身上的伤,要不要紧?”另一个小伙子也开口了。
还是没有回答。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该不会是个疯子吧?另一个立刻摇头,说不像,你看他身上那些伤,怕是被人打的。
他们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那人的胳膊。
入手的瞬间,几个人都愣了。
太瘦了。胳膊上全是骨头,皮包着骨,轻轻一握,就能硌到手。
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任由他们扶着,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
有人从井里打了一盆凉水,端了过来。拿了块干净的布,沾了水,帮他擦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那人浑身猛地一抖,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眨了眨眼,眨了好半天,才慢慢看清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看清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焦距。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这是新村的夜校啊。”扶着他的小伙子笑着说,“你是哪里人?怎么弄成这样了?”
“夜……夜校?”那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得吓人的光,“这么说,那个……那个智者任先生,也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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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里面讲课呢。”小伙子朝屋里指了指。
那人猛地抬起头,甩开了扶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就往屋里冲。
几个小伙子想拦,都没拦住。他已经冲到了门口,双手死死扶着门框,往里面看。
满屋子的人,都转头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警惕。
他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了讲台旁边,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身上。
任弋正皱着眉,从台上走下来。他打量着门口这个人,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怎么了?”他问旁边跟进来的村民。
“先生,来了个外村的兄弟,在门口晃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伤得挺重。”一个年轻人连忙解释。
任弋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
噗通。
一声闷响。
那人直挺挺地跪下了。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惊了一下。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捂住了孩子的嘴。
“任先生!”
那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
“我不懂啊!”
“我就是借了五两银子!五两啊!”
“怎么就什么都没了!”
“我的地没了!房子没了!我爹的腿断了!我女儿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懂啊任先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的声音,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回荡。嘶哑,破碎,像一面被砸烂了的鼓。泪水从他脏兮兮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白的印子,砸在地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话,那些“五两银子”,那些“地没了”“房子没了”,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心上。
任弋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