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土生跪在那片麦田边上。
田埂的硬土被日头晒了大半天,硬得像块烧透的砖。
膝盖磕上去,断了的肋骨瞬间扯着疼。像有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肺里扎。瘸了的右腿弯成个别扭的角度,麻得快没知觉了。
他没有觉得疼。
就那么直挺挺跪着,目光死死钉在郑阔海的尸体上。
那个眉心的血洞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凝成黑红黑红的一块,糊在脸上,招来了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他忽然哭了。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从胸腔里硬生生迸出来,嘶哑,破碎,像一头被兽夹夹断了腿的野兽,在荒野里出最后的悲鸣。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进湿润的泥土里,磕进麦苗间的缝隙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又混着地上的泥,糊得面目全非。
“爹——!”
他嚎着,声音裂成了两半,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娘——!你们看见了吗——!他死了——!他死了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麦田上空荡开。飘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飘过那些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枪口,飘过那些沉默站立的人群。
风从东边吹过来,麦穗轻轻摇晃着,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回应他的哭喊。
霍去病攥着枪的手紧了紧,脚往前迈了半步,想上前扶一把。
任弋轻轻抬了抬手,拦住了他。
他就站在赵土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没有打断这场迟了太久的宣泄。
赵土生哭了很久。
他哭到爹断腿时,露在裤腿外面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哭到娘眼睛不好,夜里摸着墙给他缝补衣裳,被针扎破了手指,还笑着说不疼。哭到闺女跑出去时,掉在村口的那只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他哭到那些年跪着借粮的日子。哭到那些年被人像狗一样,从自家地里赶出来的日子。哭到那些年缩在漏雨的破屋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也还这样的日子。
他把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苦,一辈子的恨,都浓缩在这几声嚎啕里,全倒了出来。
然后他哭不动了。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任弋这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站起来。”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说话。
赵土生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泥和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血色。
“仇报完了。”任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和却坚定,“站起来,朝前看。”
赵土生愣愣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十二年了,还是那么年轻。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见过太多这样的哭了。见过周四的儿子跪在坟前哭,见过李二狗缩在破屋里哭,见过周小花的娘坐在门槛上哭。见过这个村子的人哭,见过那个村子的人哭,见过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这样哭。
他见过,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忘记。
所以他现在才能蹲在这里,把手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肩上,说一句站起来。
赵土生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满脸的泥和泪。他撑着冰凉的地面,咬着牙,一点一点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肋骨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弯下去。
任弋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沉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