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早晨,被号子声打破了。
准确说,是被歌声打破的。
不是那种嘶吼的、乱糟糟的喊叫。是齐整的、嘹亮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的合唱。
那歌声从校场那边飘过来,穿过一排排营帐,穿过立得笔直的旗杆,穿过还没散尽的晨雾,撞在远处的山坡上,又弹了回来,把整个军营都轻轻罩在了里面。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任弋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那些跑操的队伍。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风里裹着麦田的清香,还有炊事班飘来的馒头甜香。
说起来,这是他教的第一军歌。调子是照着这个时代的民间小调改的,朗朗上口,词是他从“人类图书馆”里翻出来的,只改了几个生僻的字眼,让它听着不那么违和。
没想到这些兵学得比什么都快。三天就会哼了,五天就能齐唱,七天就能一边跑操一边唱,气都不带喘的。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霍去病从后面晃了过来,嘴里叼着个刚从炊事班抢来的热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话,馒头渣子都快喷出来了。
“老任,你这歌写得是不错,就是太长了。跑一圈唱不完,跑两圈又得重头唱,累得慌。”
任弋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跑操的队伍上。
诸葛亮也跟着走了过来,手里摇着素面折扇,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歌声,微微点了点头。
“词好,曲也好。就是‘和平年代’这四个字,放在今日这世道,怕是有些奢侈了。”
任弋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所以才要唱。唱多了,就知道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守出来的。”
校场上,一队一队的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往前跑。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戎装,步伐踩得整整齐齐,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二三四”,有人跟着大部队唱着歌,还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闷头往前跑。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是被逼的,是跑断了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现在是喘着粗气,流着热汗,咬着牙往前冲。可眼睛里有了东西。那东西叫劲头,叫奔头,叫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谁而干。
一切都好像走上了正轨。
粮仓里的粮食够吃,军饷按时按点下去,训练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思想课隔天就有一次。
政委早就下到了各个连队,跟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有人受了委屈,找政委说;有人家里有难处,政委帮着解决;有人心里犯怵不想打仗,政委坐下来陪着唠,唠到心里敞亮为止。
营里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有人认全了字,有人会算清了军饷和粮草账,有人写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封家书,托商队往家里寄。
那个在新军里跟了刘备十几年、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兵赵大牛,现在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他每天训练完,都要找块木板,拿炭条把那三个字练上十遍。练完就把木板举得高高的,对着一块儿训练的兄弟扯着嗓子喊。
“看!俺写的!赵大牛!三个字!一个都不少!”
兄弟们跟着起哄笑,他也不恼,挠着头嘿嘿乐,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
炊事班的老刘头也入党了。
他的入党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你们打仗,我做饭。打胜仗了,我多做两个菜庆功。打败了,我背着锅跟着你们跑。反正我人在哪儿,锅就在哪儿。党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手里的菜刀转得飞快,土豆皮削得匀匀的,连一点肉都没带下来。语气平常得,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平静的日子,从来都短得很。
中军大帐里,刘备正趴在案前看地图。
那张地图是任弋亲手画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关隘险口,标得清清楚楚,比官府的舆图还要精准十倍。
他手里捏着毛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标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曹操在北边的许昌。从许昌到新野,骑兵急行军的话,也就几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