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江陵粮仓的重要性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黄巾之乱打到官渡之战,太知道粮草意味着什么。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一盘散沙。
士兵们可以饿着肚子打一天仗,可以饿着肚子打两天仗,但到了第三天,饥饿会比敌人的刀剑更可怕。到时候不用新野军来打,他自己的军营里就会先乱起来。士兵们会哗变,会逃跑,会为了半块干粮自相残杀。他见过。他都见过。
十几万大军,没了粮草,不出三天就得不战自溃。三天。他最多只有三天。
任弋这小子,是要断他的根啊。
而另一边,江陵粮仓。
刘备、关羽、张飞,早在三天前,就带着新野军全部的骑兵和弓弩装备,悄悄出了。
那是一支沉默的行军队伍。骑兵们把马蹄用厚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每匹马的马蹄上都裹着碎布和干草,踩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隔着一里地就听不见了。
马嘴上都套着竹篾编的笼头,防止它们嘶鸣。所有的兵器都用麻布缠了刃口,免得月光照在刀锋上反光,被远处的斥候现。整支队伍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黑蛇,悄无声息地穿过夜色。
他们趁着夜色,绕开了曹军所有的斥候眼线。诸葛亮早在出前就画好了路线图。哪条路曹军的斥候多,哪条路曹军的巡哨密,哪片林子可以藏身,哪段河滩可以涉水。
他对着地图研究了整整一天一夜,把曹军在荆州的所有哨位、所有巡哨路线、所有换岗时间,全部标注了出来。刘备带着人,就按着诸葛亮画的路线走,专挑曹军斥候的盲区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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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的斥候在东边巡,他们就从西边过;曹军的哨兵在前方换岗,他们就从后方绕。一路上连曹军的影子都没碰着。
日夜兼程。白天藏在林子里、山坳里,马匹卧倒,人不许生火做饭,啃干粮喝凉水。天一黑就出,摸黑赶路,连火把都不许点。
骑兵们练就了一身在马背上睡觉的本事,骑在马上,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两圈,身子往前一趴,抱着马脖子,马一边走人一边睡。睡上半个时辰,醒过来换姿势,接着睡。连休息都在马背上。
三天三夜的急行军。没人抱怨。没人掉队。没人问还要走多久。
关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青龙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刀身上的青龙纹在月光下隐隐亮。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张飞走在队伍最后面压阵,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他的丈八蛇矛挂在马侧,矛尖用麻布裹着,像一根不起眼的木棍。
他们愣是没让曹军现半点动静。
终于在第三天凌晨,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江陵城外。晨雾还没散,白蒙蒙地浮在田野上,把城墙遮得隐隐约约。刘备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江陵城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
江陵的守军,压根就没设防。
城墙上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着,有几面被风吹得卷了边也没人管。城楼上的守军,一个个靠在城垛上打盹,长矛歪在一边,头盔扣在脸上挡晨光,鼾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城门口只关了半扇门,另外半扇就那么敞着,像一个打瞌睡的人张着的嘴。
城门口连个盘查的士兵都没有,连个巡逻的小队都懒得派。所有人都以为,新野军的主力全在正面跟曹军对峙,根本不可能分兵过来。江陵离正面战场几百里地,中间隔着山隔着水,新野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机会正好。
关羽一马当先。他没有喊,没有吹号角,甚至没有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双腿一夹马肚子,那匹枣红马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青龙偃月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裹在刀身上的麻布被甩开,刀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马蹄声骤然炸响,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守城的士兵是被马蹄声惊醒的。一个士兵靠在城垛上,正梦见自己在家乡的田埂上走,忽然地面震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团青色的光朝自己飞来。那是他这辈子看见的最后一幕。
关羽一刀一个,砍翻了城门口的两个守军。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轻而快,像风吹过麦浪。两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出声音,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龙偃月刀去势不停,关羽手腕一翻,刀身横着扫出去,第三个刚从城门里探出头的士兵被刀背砸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城门上,轰的一声,半扇城门被撞得完全敞开了。
身后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城墙上还在打盹的守军被惊醒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去抓长矛,抓了两把都没抓住;有人喊着“敌袭敌袭”,声音尖得走了调;还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在城墙根下,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跑。整个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张飞带着一队精锐,直接从城墙侧面的马道冲了上去。丈八蛇矛横扫,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一合。一个曹军队长举着刀冲过来,被张飞一矛挑飞了兵器,又一矛拍在肩膀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滑下来,再也没起来。剩下的守军吓得转身就跑,张飞也不追,带着人直接占据了城楼,切断了守军所有可能的退路和求援路线。城楼上的警钟旁边倒着一个曹军士兵,手还保持着伸向钟绳的姿势,但钟绳已经被张飞一刀砍断了,半截绳子孤零零地晃着。
弓弩手们紧随其后。他们沿着马道冲上城墙,迅占据了城头上的每一个射击位。弓弦齐响,一轮齐射,箭矢像暴雨一样泼向城里零星反抗的守军。
那些刚从营房里冲出来、盔甲都没穿好的曹军士兵,迎面撞上这阵箭雨,成片地倒下。剩下的人扔了兵器就跑,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民房里躲,还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整个突袭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从关羽冲进城门口,到弓弩手占据城头完成压制,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江陵粮仓就被彻底拿下了。守军要么被击杀,要么弃械投降,城里的抵抗在几轮箭雨之后就完全瓦解了。连一个跑出去报信的都没有。
不是他们不想跑,是所有可能跑出去的路,全被张飞提前堵死了。
粮仓在江陵城的西北角,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高高的围墙里,一座座粮囤拔地而起,像一座座小山包。粮囤是用夯土筑成的,外面抹了厚厚的黄泥,顶上盖着茅草防雨。
每一个粮囤都有两人多高,圆滚滚的,像巨大的蘑菇。粮囤的数量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投下一排排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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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推开粮仓的大门。门轴出沉闷的“吱呀”声,一阵谷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晒干的粟米、稻谷和麦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袋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一摞都有好几层。麻袋鼓鼓囊囊的,被粮食撑得棱角分明。有些粮袋的袋口松了,金黄色的粟米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阳光从粮仓顶部的气窗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谷尘,把整座粮仓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都是曹操从荆州各郡搜刮来的粮草。去年秋收之后,曹操的征粮官挨家挨户地征粮,百姓们交完军粮,自己剩下的口粮连冬天都撑不过去。那些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了江陵粮仓,堆成了眼前这座山。
张飞扛着丈八蛇矛,围着粮仓转了一圈。他从第一座粮囤走到最后一座,走了好一阵才走完。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兴奋,大步流星地走到刘备面前,扯着大嗓门问。
“大哥!这满仓的粮食,咱们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扔在这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刘备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成山的粮袋,沉默了很久。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显然是在琢磨主意。
这些粮食,够曹军吃上三个月。够新野军吃上大半年。够江陵周边所有百姓吃上一整年。这是荆州大地上所有百姓一年的血汗,被曹操一纸征粮令就全收走了。
关羽抚着长髯,站在刘备身后,也在看着满仓的粮食。他的目光从一座粮囤扫到另一座粮囤,最后落在刘备的背上。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带不走的,烧了?”
烧了,一了百了。一把火,这些粮食就彻底没了。曹操的粮草断了,这仗也就赢了大半。十几万曹军没了粮草,不出三天就得撤兵。这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关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让人去搬油桶和火把。
刘备却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到脖子上,带动了那一下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