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就被曹操一挥手打断了。
“我知道!”
曹操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他知道荀攸要说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打了半辈子仗,这个道理还用别人教?可知道归知道,看破归看破。他看不破。任弋的阵型摆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仗往大了打、往久了拖,可偏偏最锋利的刀全都不见了。这就像是下棋,对手把车马炮全摆在棋盘上,但最厉害的那颗子,你始终不知道它藏在哪。
就在曹操烦躁得来回踱步的时候,一阵风刮了过来。
那风来得突然,从北边贴着地面卷过来,裹着战场上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呼地一下掠过曹操的案头。案上摊开的竹简被吹得哗啦啦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快翻阅。砚台边的纸张飞起来,亲卫们手忙脚乱地追着去捡。
曹操无意中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目光本来只是被风翻动竹简的动静吸引,下意识地往案上扫了一下。竹简被风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的字迹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份刚送过来没多久的文书:荆州各郡的粮食统计报告。
曹操出征之前,让荀彧把荆州各郡的粮仓存粮数目全部统计了一遍,八百里加急送到军中。他要确保大军的粮道畅通,要确保每一粒粮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竹简最显眼的一行,用工整的汉隶写着江陵粮仓的存粮数目。那个数字,曹操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默默点头。那是他屯在荆州的大半粮草,是全军的命根子。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江陵粮仓里的存粮,够他的大军吃上整整三个月。
江陵粮仓。
存粮。
大半粮草。
全军的命根子。
一瞬间,好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雷劈了一样。曹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从脚底到头顶,像是被一道闪电贯穿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诗,批过奏章,从来没有抖过。现在它在抖,像风里的枯叶一样抖。
嘴唇也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粮食。
粮仓。
江陵。
他的大脑像一架飞旋转的水车,把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任弋的骑兵不见了,不在正面战场上。弓弩手不见了,也不在正面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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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在正面稳扎稳打,不追不赶,把他死死钉在这片平原上。任弋为什么要钉住他?不是因为想跟他打,是因为不想让他走。
不想让他走,是因为别的地方正在生什么,而那个地方需要时间。
那个地方。
江陵。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任弋这哪里是要跟他正面死磕?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
把他曹操的全部主力十几万大军,所有的精锐,所有的注意力全钉在正面战场上,钉得死死的。真正的杀招,最锋利的那把刀,早就悄悄离开了正面战场,奔着江陵去了。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走了几天,不知道带了多少人。但他知道,能让他和任弋在这里打了快一个时辰而毫无察觉的行军,一定是精心策划的、悄无声息的、像影子一样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糟了!”
曹操失声喊了出来。那声音都劈了,尾音破裂成几片,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大得周围所有将领都转头看向了他。他们从没听过曹操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威严的喝令,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遮掩的惊恐。
“中计了!”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传令官。那传令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曹操一把攥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拽得脚尖几乎离地。曹操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他的衣襟里,指甲都快嵌进对方的肉里了。
传令官的脸憋得通红,但他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动。他看见曹操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带着几分戏谑和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眶都快裂开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两团烧到最旺的炭火。
“快!”
曹操的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
“快把张辽叫回来!立刻!马上!”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传令官的衣领被揪得变了形。
“让他带一队百人精兵,别管这里的仗了!别管正面!别管侧翼!什么都别管!全驰援江陵粮仓!”
他松开传令官的衣领,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那力道大得传令官的脑袋前后晃荡,牙齿磕在一起出咯噔一声。
“快!晚了就全完了!”
传令官从没见过曹操这么失态的样子。他跟在曹操身边三年了,见过曹操怒,摔杯子、踹案几、骂人,但从来没见过曹操眼睛里带着恐惧。那种恐惧是会传染的。
传令官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他不敢耽搁,曹操的手一松开,他转身就跑。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太急,第一次踩空了马镫,膝盖磕在马肚子上,疼得他龇了龇牙。第二次才踩上去,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疯了一样往战场前沿冲去。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路尘土,转眼就消失在了硝烟里。
曹操站在高坡上,望着江陵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烟,没有火,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只有天边一抹淡淡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浅橙色。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按在剑柄上,用力握住,想让它停下来。手不抖了,但指节因为太用力,骨节都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