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鲈鱼架在锅里,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鲜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清甜清甜的。
莲藕排骨汤在另一个锅里慢慢炖着,骨头的香和莲藕的甜融在一起,炖成了奶白的汤色,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顺着风,飘进了后堂里。
先是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院角一直牵到后堂。然后是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有人把香气揉成了一团棉花,塞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原本还在说笑交谈的众人,声音瞬间就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齐刷刷地停,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张飞手里的果子停在嘴边,嘴还张着,保持着要咬下去的姿势。他的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像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比刚才看果子的时候亮了十倍。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果子往怀里一揣,就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刹住脚,站在那儿踮着脚尖往厨房望。
关羽睁开了眼。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他抚着长髯的手顿住了,手指停在胡须中段,一动不动。耳朵微微动了。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技能,耳朵能微微动一下,就像猫听见了老鼠的声音。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了。扇面停在半空,保持着摇到一半的姿势。他正在跟简雍说话,话说到一半,后半句忽然没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简雍、孙乾、糜竺他们也停下了话头。几个人还保持着交谈的姿势,但眼神都飘了,不约而同地往厨房的方向飘。鼻子抽动着,一下,又一下。
徐庶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颍川的宴席吃过,许昌的酒楼吃过,荆州的鱼鲜吃过。但从来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这香味跟他以前闻过的所有菜香都不一样!
不是说它更浓,是说它更“准”。每一味香气都恰到好处,不冲不淡,蒜薹的清香就是蒜薹的清香,腊肉的咸香就是腊肉的咸香,排骨的骨香就是排骨的骨香,谁也不压谁,但合在一起,就像一支配合默契的乐队。
他初来乍到,不好像张飞那样凑过去。只能端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院角瞟。瞟一下,收回来。隔几息,又瞟一下。带着点好奇,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期待。他的喉结也滚了一下。
几个大汉坐在后堂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张飞站在最前面,关羽靠柱子,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挪到了离厨房更近的位置。诸葛亮还坐着,但扇子已经彻底停了。简雍他们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排等着喂食的雏鸟。一屋子人鼻子不停抽动着,活像几条闻着肉香的猎狗,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着开饭。没人说话,因为一张嘴,口水可能会流出来。
任弋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屋子直勾勾的眼神。
七八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手里的盘子上。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菜的眼神。准确地说,是看肉的眼神。更准确地说,是饿了半天之后看到第一盘肉的眼神。
吓得刘备手里的盘子都差点端不稳。他端的是红烧肉,盘子一晃,肉块在盘子里滑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块晃动的肉移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肉稳住了,他们的心才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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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帮人,干嘛呢?跟没吃过饭似的!”
刘备忍不住吐槽。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生火留下的黑灰,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像戏台上的花脸。他自己浑然不觉,义正词严地批评别人,画面格外滑稽。
任弋也被这阵仗逗笑了。他把蒜薹炒腊肉放在桌上,回头喊了一声。
“老霍,把大桌子支起来,招呼大家吃饭了!”
霍去病应了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动作麻利得惊人。
几张方桌被他一手一个拎过来,拼在一起,桌腿对齐,桌面拼平。拿抹布里外擦了两遍,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早就准备好了,一人一副,摆得整整齐齐,。
任弋和刘备一趟趟把菜端出来。蒜薹炒腊肉,油亮亮的,蒜薹碧绿,腊肉透亮。红烧肉,炖得红亮软糯,肉皮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能夹断。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鲜气直冲脑门。韭菜炒鸡蛋,嫩黄翠绿,鸡蛋裹着韭菜,韭菜缠着鸡蛋。清炒葵菜,碧绿清脆,只放了盐,吃的是菜本身的味道。凉拌黄瓜,拍碎了拌的,蒜末和醋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开胃。还有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肉都快脱骨了。旁边摆着一大盆粟米饭,蒸得粒粒分明,米香扑鼻。分量足得很,米饭堆得冒尖。
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蒜薹是百姓送的,韭菜是百姓送的,黄瓜是百姓送的,鸡蛋是百姓送的,腊肉是房梁上挂的,鲈鱼是河里捞的,排骨是肉铺老郑送的,他说任先生进城那天他没来得及送东西,今天补上。
可这做法,这调味,都是任弋带来的现代法子。火候、刀工、下料的顺序、调味的配比,加了他私藏的现代调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想都想不到的珍馐。
一桌子人围着桌子坐下。坐的顺序很有意思,没有人安排,自动就坐成了长幼尊卑。
刘备坐上,任弋挨着他,诸葛亮坐另一边,关羽张飞依次排下去,霍去病坐在任弋对面,简雍孙乾糜竺挨着坐,徐庶被任弋拉着坐在了自己旁边。周启坐在最下,负责给大家添饭。
眼睛都看直了。张飞手里的筷子都快捏碎了,竹筷在他手里出吱吱的声响。关羽表面不动声色,但喉结已经滚了三四下。霍去病的筷子已经拿起来了,悬在半空,就等任弋一声令下。连诸葛亮都把扇子放下了。
徐庶看着一桌子菜,更是惊讶不已。他原以为任弋只是懂兵法、懂民生,这两样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连做菜都这么厉害。蒜薹炒腊肉这种搭配,他见都没见过;红烧肉的颜色,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莲藕排骨汤的香味,让他想起了颍川老家母亲炖的汤,但比那个香得多。他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都别愣着了。”任弋笑着拿起筷子,先给身边的徐庶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裹着亮晶晶的酱汁,放在米饭上,酱汁慢慢渗进米里。“元直第一次来,别客气,尝尝。”
徐庶连忙道谢。他夹起红烧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肉一入口就化在了嘴里,不是煮烂了的那种化,是恰到好处的酥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咬就散。咸甜适中,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他尝不出来的底味。香味瞬间在嘴里炸开,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又扒了两口饭。米饭裹着肉汁,每一粒米都沾了味道。
有他带头,其他人瞬间就动了起来。
张飞的筷子快得像残影。他认准了红烧肉,专挑大块的,一筷子下去夹两块,往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仓鼠,咀嚼的时候两颊一起一伏的。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好吃好吃”,说出来的字被肉堵着,谁也听不清,但他的表情所有人都看懂了。
关羽看着沉稳,筷子却一点不慢。他专挑腊肉,蒜薹炒腊肉里的腊肉,一片一片的,边缘焦黄卷起,肥肉透明。他的筷子伸出去,精准地夹住一片,收回来,放在饭上,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有条不紊。度却半点不落下,别人夹一筷子的工夫他已经夹了两筷子。有条不紊地快,这是本事。
刘备也忘了刚才生火的委屈。他脸上还带着黑灰,忘了擦,就那么花着脸坐在主位上吃。筷子不停,夹了红烧肉夹腊肉,夹了腊肉夹鲈鱼,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这比我在许昌皇宫里吃的御膳还香。”诸葛亮难得地没反驳他——因为诸葛亮嘴里也塞着东西。他放下了羽扇,两只手都用上了,吃得斯文,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筷子。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继续。斯文地快,也是本事。
霍去病专挑鲈鱼肚子上的嫩肉。他用筷子轻轻一拨,鱼皮就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夹一块,在盘边的汤汁里蘸一下,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翘着,吃得一脸满足。鱼肚子很快被他吃出了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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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雍他们也不甘示弱。三个人配合默契,简雍负责夹远处的菜,孙乾负责添饭,糜竺负责把汤转到大家面前。筷子上下翻飞,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度减少。
周启一边给大家添饭,一边偷空往自己碗里夹两筷子。他坐的位置离红烧肉最远,够不着,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夹。霍去病看出来了,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启感激地看了一眼,赶紧夹了一块。
一桌子菜,以肉眼可见的度往下少。蒜薹炒腊肉最先见底,剩了一汪油亮的汤汁,被张飞拿来拌了饭。然后是清炒葵菜,绿叶菜总是消失得最快。韭菜炒鸡蛋也快了,盘底只剩几片翠绿的韭菜叶。红烧肉的盘子空了大半,肉没了,剩了半盘酱汁也被张飞端起来浇在饭上了。清蒸鲈鱼只剩鱼头和鱼骨,鱼头上的肉都被霍去病剔干净了,鱼眼睛不知道被谁吃了。莲藕排骨汤,排骨没了,莲藕没了,汤也快见底了,张飞端着砂锅仰头灌最后一口,关羽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剩了个锅底。
任弋看着这帮人抢饭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玻璃瓶子,深褐色的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光。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先把瓶子递给了徐庶。
“元直,尝尝这个,解腻。”
徐庶接过瓶子,入手冰凉。他低头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液体,还有不断往上冒的小气泡。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升上来,在液面上轻轻炸开。他愣了一下,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拿着瓶子手足无措,手指在瓶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打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