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他转过身。
他面对着桌案后的任弋。任弋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正看着他。
噗通一声,他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出“咚”的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鼓还沉。他额头重重磕下去,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青石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印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撕心裂肺,声音都劈了。
“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做主!求您给我爹和媳妇伸冤啊——!”
最后几个字已经喊破了音,变成了沙哑的嘶吼,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回荡。
任弋被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手里的笔差点戳到竹简上,墨水洇了一小团。他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青年身边,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一只手托着青年的胳膊肘,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力气很足,硬是把跪着的青年从地上托了起来。
青年还想往下跪,膝盖弯着,身子往下坠。任弋手上加了几分力,稳稳地托住了,没让他再跪下去。又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土。
尘土从裤腿上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散。
“不可这样!”
任弋的声音很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十足的力量。他看着青年通红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眼角还挂着泪,瞳孔里倒映着任弋的脸。
“大丈夫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怎可轻易对旁人下跪!”
他松开扶着青年的手,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从青年身上移开,扫向围观的百姓。扫过前排的白老人,扫过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扫过扛扁担的汉子,扫过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迫使你下跪。也没人值得你下跪。”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不是喊,是提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不行,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行,就算是我任弋,也不行!”
他说“皇帝”两个字的时候,人群中明显骚动了一下。
有几个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这话要是放在别处,是要杀头的。但任弋就那么说出来了,站在县衙门口,青天白日底下,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没有人来抓他,天也没有塌下来。
任弋的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的脸,每一双耳朵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空地上炸开,传遍了整个县衙门口,传到了街尾,传到了巷子里,传到了每一个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的人耳朵里。
“我任弋来新野,只办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二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都在嗡嗡响。
“还是他妈的公平!”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干吼,是从丹田里、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弹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就炸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大概是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白老人,他拐杖一松,双手撑地,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地上。他跪得很慢,因为腿脚不好,因为年纪大了,每弯一寸膝盖都在疼。但他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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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她把菜篮往旁边一搁,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人群里,她也不管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个扛扁担的汉子,扁担从他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扁担上,疼得龇了龇牙,但没站起来。
然后是那个账房先生,他扶了扶头巾,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呼啦一下,围在周围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麦穗一排一排地倒伏。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片。从县衙门口一直跪到了街对面,跪到了巷子里。
墙头上的不跪,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只能蹲着,低着头。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也不闹了,趴在屋脊上,两只手撑在瓦片上。
嘴里都高呼着,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
“青天大老爷!”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任先生是活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