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弋在查明郑府账本的当天,就亲自主持,把被郑大富强占的田地和祖屋,全都完完整整还给了他。
没有手续,没有审批,没有“等通知”。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三月初七,强占李栓柱家两亩薄田,给小吏塞银五两。任弋看完那行字,合上账本,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地还给他。今天。”
当天傍晚,地契就重新写上了李栓柱的名字。写地契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盖的印是鲜红的。李栓柱把地契捧在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怕碰坏了,怕弄脏了,怕这只是一场梦。
那两亩地,是李家祖辈传下来的。是小弟挖到狗头金的地方,也是李老汉种了一辈子的心血。
李栓柱选了个晴好的日子。
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云白得蓬松,一朵一朵地堆在天边。
他把父亲、弟弟、媳妇的棺木,安葬在了自家田地的边角上,背靠着田埂。那道田埂是他爹亲手垒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河滩上捡回来的。
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长势正好的秧苗。秧苗是后来补种的。之前被刘三拔掉的那些,已经被太阳晒成了干草。李栓柱一株一株地重新插上,弯着腰在水田里泡了整整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现在,那些新秧苗已经扎了根,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跪在坟前,给每个坟头都添了新土。土是从田里挖的,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用手把土捧起来,轻轻撒在坟头上,再用手掌按实。烧了纸钱、又摆上了自己亲手磨的嫩豆腐,还有媳妇生前最爱吃的酸杏
“爹,媳妇,小弟,咱们回家了。地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地种好。把咱们家的日子过起来。绝不让你们再挂心。”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动秧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太阳慢慢往西边滑,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田地,把秧苗染成了金绿色,把他和几座新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影子快融进暮色里了,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没拍。那是他爹、他小弟、他媳妇坟前的土。
他要去谢谢任弋。谢谢这个给了他一家公道、给了他活下去的指望的人。
他在县衙门口等了没多久。
县衙门口那面冤鼓还立在那里,鼓身上的爬山虎被清理干净之后,木头露了出来,颜色比旁边的柱子浅了一大截,像一块疤。鼓槌挂在鼓架上,就是李栓柱那天攥着的那根,槌头上的红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
夕阳照在鼓面上,鼓皮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任弋带着人从外面回来了。他裤脚卷着,小腿上沾着田里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糊在皮肤上。脸上带着点晒出来的红意,鼻梁上晒得最红,开始蜕皮了,白屑屑的。
他今天去看了周边几个村子的水渠,走了十几里田埂路。看到李栓柱站在门口,他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看见他高兴。
“栓柱?后事都安顿好了?”
李栓柱看着任弋温和的笑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谢谢,想说要不是您,我爹我小弟我媳妇就白死了。想说那口空棺材我现在还留着,放在后院,每天看见它就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日子过来的。想说他把地里的秧苗都补上了,长得很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想说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可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任弋伸手稳稳扶住了。
任弋的手很稳,力气也足,硬是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几分严肃,语气却依旧带着温和的力量。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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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膝下有黄金,轻易跪不得。”
任弋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说。
“好好活下去。无论遇到任何危险,任何艰难,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我,对你故去的亲人,最好的报答。”
李栓柱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他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咬着牙,对着任弋重重的、无比坚定的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个点头里。他没再说什么客套的谢谢,却在心里暗暗誓,这辈子,一定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绝不让任先生失望,绝不让地下的亲人失望。
几百里外的襄阳城,此刻却是两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先说蔡瑁的将军府。
正是午后,将军府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蔡瑁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美人,手里端着盛满美酒的玉杯,眯着眼睛看堂下舞姬跳舞,笑得满面春风。
他如今是荆州实打实的实权人物。刘琮年幼,蔡夫人把持着后宅,整个荆州的兵马,大半都握在他蔡瑁手里。连曹操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就连上次曹操南下,路过襄阳,都专门请他吃了顿饭,席间称兄道弟。
此刻,正是春风得意,横着走的时候。蔡瑁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慌张,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不好了!新野那边出大事了!”
蔡瑁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堂下的舞姬都退下去。他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语气里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