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化不开,河面像盖了层灰布。沈知微站在船头,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五月十一”的纸条,指节白。风一转,芦苇沙沙响,她猛地抬头——刚才那片晃动的影子,不是水鸟。
萧景珩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把外袍往肩上一搭,动作随意,却正好遮住腰后箭囊。沈知微眼角扫过,不动声色。
阿蛮这时从俘虏身上搜出一只湿透的皮囊,递过来。沈知微接了,打开一看,是半截烧焦的火漆印,残迹里有个“漕”字。她抬眼看向岸边,芦苇丛深处,隐约有脚印拖泥带水地延伸进去。
“他们有人上了岸。”她说。
萧景珩顺着她目光看去,眉头都没动一下:“箭雨已落,河道封锁,逃不过三里。”
“可他们知道密道。”沈知微把火漆印翻了个面,“这印是前年工部重铸的,专用于运河粮运文书。能拿到它的人,不会是普通水匪。”
萧景珩终于侧头看她,眼神沉静。
沈知微没等他回应,径直走向跳板。阿蛮立刻跟上,拨浪鼓在袖中轻响一声,微型连弩已就位。
“你要去哪?”萧景珩开口。
“找他们留下的路。”她踏上岸,泥水没过鞋尖,“既然他们能进,就能出。既然能出,就有口子。”
萧景珩沉默片刻,抬脚跟上。
三人踩着湿泥往芦苇荡深处走。地面越来越软,一步一个水坑。沈知微走在前头,袖中银针不时弹出,钉入泥地做记号。走到第三块塌陷区时,她忽然停步。
腕上的玄铁镯凉了一下。
她蹲下,指尖按进泥里,轻轻一抠——底下是空的。
“有洞。”她低声说。
阿蛮立刻警觉,雪貂从肩头探出鼻子,猛嗅两下,随即炸毛缩回。她脸色一变,抬手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萧景珩站在后方两步,手中碎玉珏轻轻一转,出细微的咔声。他没靠近,只看着沈知微:“你打算怎么查?”
“下去看看。”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下面可能有毒气、机关,或是埋伏。”他说得平平淡淡,“你若摔死,我不好向你父亲交代。”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那你来?”
萧景珩没动。
她嘴角微扯,下一瞬已跃入坑中。
落地时膝盖微弯,尘土扬起。她迅点燃油壶,火光一亮,四壁立现。石壁上刻满交错线条,横竖成阵,深浅一致,显然是长年累月刻画而成。她取出银针,划过一道刻痕,针尖带回些许石粉,灰中带青。
这不是普通记号。
她回头招手,阿蛮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来。萧景珩最后落地,靴底踩碎一块浮石,声音在洞中格外清晰。
“你看得出这是什么?”沈知微问阿蛮。
阿蛮盯着那些线,眉头越皱越紧。她慢慢凑近,唇形无声开合,像是在读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抬手,比出三个手势:“七进三折,回锋锁喉。”
沈知微瞳孔一缩。
这是沈家军阵法口诀里的术语。她娘亲教过她,说是行军布防时用来切断敌军退路的杀阵,叫“断江势”。
可这阵法,不该出现在运河边的芦苇荡里。
她正要再问,忽然察觉不对劲。
萧景珩的呼吸变了。
她偏头一看,他人站在洞口阴影处,外袍仍搭在臂弯,但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口鼻。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盯着通道深处。
紧接着,一股香气飘了过来。
清雅,甜润,带着点腐熟的蜜味——是茉莉花香。
沈知微瞬间屏息,袖中银针已抵掌心。她记得这味儿。小时候相府冷院埋过一批枯花,她不小心闻了一鼻子,醒来时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什么都不记得。
她咬破指腹,血珠渗出,迅抹在鼻下。痛感让她脑子一清。
阿蛮已经退到墙角,抱着拨浪鼓,身体微微抖。她显然也认出了这味儿,唇语戛然而止。
只有萧景珩还站着,只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别往前。”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进一步,记忆可能尽失。”
沈知微甩了下胳膊,没挣开。
“你怎么知道?”她盯着他,“你以前遇过?”
萧景珩没答,只把外袍整个罩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惯常的算计,反而有种她没见过的紧绷。
她忽然想起上一章他批奏折时用的朱砂混着血——那血味里,似乎也有点茉莉的气息。
“这香味是谁留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