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药房里的灯还亮着。沈知微坐在案前,手指搭在银针尾端,轻轻一推,针尖滑回袖中暗格。萧景珩靠在墙边,碎玉珏搁在膝头,指尖沾了点血,正慢慢抹在玉缝里。
两人谁也没提刚才那声玉佩落地的响动。
窗外月光移到屋檐角,照得地砖泛青。沈知微起身,把毒箭收进樟木匣,锁扣合上时出“咔”一声。她拎起匣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板缝正中。
萧景珩跟出来,蟒袍下摆扫过门槛,没说话。
相府西角门有条窄道,通向旧年钦天监藏书阁改建的密室。门是铁包的,锁眼嵌着机关铜片。沈知微从腕上褪下玄铁镯,反手一转,卡进锁槽,“嗒”地旋了半圈。门开了条缝,冷风带出一股陈纸味。
屋里没点灯。她摸黑走到北墙,掀开一幅褪色星图,露出后面暗格。取出一卷黄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摊开——是半面残破军旗,边缘烧焦,中间纹路模糊,只依稀看得出几道回环曲线。
“昨夜从北狄密报的夹层里剥出来的。”她说。
萧景珩站在门口,没靠近。“看不出是什么。”
“本来也看不出来。”她从簪底抠出一小块蜡状物,按在军旗左上角,又取出簪背面刻痕比对,低声说:“这纹路和玉佩裂口走向相反,像镜子照出来的一样。”
说着,她从袖囊取出半块双鱼玉佩碎片,边缘磨损厉害,鱼眼处有个小坑。她将玉佩轻压在军旗拓印之上,恰好补上缺失一角。
烛火移近。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油焰往上跳了一寸。热气一烘,纸上忽然浮出淡淡荧光,纵横交错的线条连成一片水网,中央标着四个小字:漕九—潜龙段。
“运河底下有暗渠。”她指了指,“这段从九号闸口斜插下去,穿城而过,出口在城南废仓区。”
萧景珩走近两步,俯身细看。“没人知道这条渠?”
“工部志书上没记。但漕运老卒私下传过一句顺口溜:‘九闸不通船,龙睡底下翻身’。说是百年前修堤时塌过一次,后来封死了,再没人敢挖。”
他直起身,嘴角微动。“现在有人想挖。”
她卷起图纸,用蜡封好。“得找个人听一听。”
偏殿耳房在相府东南角,原是洒扫太监歇脚的地方,如今改成了临时耳报站。窗纸糊得厚,外面看不见里面。阿蛮已经在了,蹲在窗根下,手里抱着拨浪鼓,眼睛盯着对面街角。
两条人影晃过来,穿着粗布短打,像是赶夜路的脚夫。他们在墙根站定,一人点烟,火光一闪即灭。
沈知微示意阿蛮开始。
阿蛮眯起眼,盯住那张说话的脸。她的手指在地上划动,沙沙作响。
沈知微低头看,见她写下:“……粮草已备三千石……沿漕九埋伏……专挑赴京赶考的寒门小子下手……一个不留。”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
他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听到“一个不留”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蛮继续划字:“……二殿下亲口许的……事成之后放我们进漕帮……若有人漏网,拿命填。”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头,眼神清亮。
沈知微把纸条收进袖中,转身出门。萧景珩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王府书房在东院深处,四面高墙围住,夜里格外安静。他们进去时,案上奏折堆得半尺高,朱笔搁在砚台边,墨汁泛红。
萧景珩坐下来,先洗手,再换笔。沈知微把封好的图纸放在案头,旁边附上阿蛮记录的密语抄本。
“漕九暗渠可藏三十人以上。”她说,“若水匪提前埋伏,等船过闸减,突袭易如反掌。今年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已有七十二人登记走水路,名单都在礼部备案。”
他点头,蘸墨。
笔尖落在折子上,写的是“准”。第二笔刚落,墨迹忽然凝住,像冻住了似的,拖不出线。他顿了一下,继续写,可那团红墨越积越厚,最后竟在纸上堆出两个凸起的小字:假死。
他停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烛火晃了晃。
他没擦,也没重写,只是把这份奏折抽出来,放进左手边第三个黑檀木匣,盖上盖,上了铜锁。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看到你在拖延。”她说,“不是救不了,是你不想立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