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是不想。”
“为什么?”
“因为真死不如假死。”他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些,“死几个名字,活一盘棋局。只要人还在,名册可以改,路可以绕,官服可以借。可要是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后面的人就再也走不成这条路了。”
她没反驳。
他知道她在想那些士子——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攒十年钱才凑得起盘缠,背井离乡只为一条出路。可他也知道,她更清楚一件事:朝堂之争,从来不是救人就能救下来的。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斜。她看见阿蛮还站在院中,拨浪鼓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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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阿蛮盯住这几个人。”她说,“她认得出他们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提笔,批下另一份折子,“你去安排吧。”
她没动。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说,“如果这次死的是陆沉那样的人呢?你也让他们假死?”
他笔尖一顿。
“陆沉不是士子。”他说,“他是刀。刀不怕见血,怕的是钝。”
她冷笑一声,走了出去。
廊下灯笼昏黄,照得青砖灰。她站了一会儿,听见书房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没停。
阿蛮走过来,递上一杯茶。是鹤顶红泡的,颜色深,香气浓,据说能提神醒脑。其实那是她自己配的草药茶,加了迷迭叶和山桂皮,闻着像贡品,实则防蛊。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麻。
“你听懂了多少?”她问。
阿蛮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关键点?”她问。
阿蛮点头,又在地上划字:“一是时间——五日内动手;二是地点——漕九闸下游三百步,水流最缓处;三是目标——只杀无背景、无护卫的独行考生。”
她把杯子放下,瓷底磕在石台上,出“当”一声。
“他们挑得准。”她说。
阿蛮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拨浪鼓底部抽出一根细铁丝,递给她。铁丝弯成钩状,末端刻了个极小的符号——是个“微”字。
她怔了一下。
这是沈家军遗孤之间传递信物的老法子。当年战乱,孩子走散,亲人留下随身物件,改造成标记,万一重逢,凭此相认。
她抬头看阿蛮,想问什么,但女孩已经转身,抱着鼓往耳房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铁丝,觉得有点沉。
书房里,萧景珩仍在批折。
他翻开一份新折子,是户部报灾情的,说南方春汛冲垮堤坝,万亩良田被淹。他蘸墨欲批,墨汁又是一滞,这次没凝字,只是变稠,像胶一样粘住笔尖。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滴血,混进砚台。墨色这才恢复正常。
他继续写,一笔一画,稳得很。
最后一份折子是他自己拟的调兵令,申请派巡防营加强运河巡查。他看了一遍,没批,塞进了另一个匣子。
然后他把碎玉珏放进袖中,吹熄了灯。
夜风吹开窗扇,拍了两下。
他没去关。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书房时,那封写着“假死”的奏折仍躺在黑檀木匣里,铜锁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