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声未歇,沈知微右脚已落空。
不是踩实青石板,是踏进一片虚无。她腰背本能绷紧,膝弯下沉,整个人顺着斜势往下滑——后背擦过粗粝岩壁,左腕玄铁镯刮出刺耳锐响,一下、两下、三下,像钝刀刮骨。
她没抬头,左手反撩左袖,五指张开,直探裴琰袖口方向。
上一章毒雾爆开前,那股茉莉涩香是从他左袖内侧漫出来的。她记住了绸面焦痕的走向,记住了夹层边缘那道细密针脚的凸起。指尖一楔而入,触到硬物,冰凉、粗粝、带旧划痕。她攥住,抽手,掌心已卧着半块双鱼玉佩。
斜坡到底,双脚触地,她单膝跪下卸力,右掌撑地,左掌死死攥着玉佩,草药渍混着木茬刺破的血,在玉棱上拖出褐痕。
火把自顶壁幽幽燃起,光晕摇晃。
她抬眼。
整面石壁悬着二十具赤身尸骸,铁链穿肩而过,垂静立。每具心口都烙着沈字军徽:刀锋外拓,鹰喙内勾,印痕新鲜,皮肉未腐。
她喉头微动,没出声。
人偶足尖点地,停在她三步之外。
不是走来,是自右侧暗格无声滑出。它站定,琥珀色瞳孔缓缓转动,映出她单膝跪地、左袖焦边、玄铁镯沾灰的全身像。它开口,声线平直无波:“门主有令,活捉圣后者,可得情人蛊母蛊。”
沈知微没看它眼睛。
左手仍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右臂横挡,五指张开,迎向裴琰手腕内侧——她记得他脉搏跳,三息一停,第七次搏动时尺泽穴最松。
裴琰已至身侧。
不是走来,是自左侧阴影中“浮出”。袍角未扬,气息未乱,仿佛一直站在那里。他手腕一沉,香囊底端精准压上她左掌心那道新伤。
茉莉涩香混着腐土气直冲鼻腔。
她喉头一腥,左腕玄铁镯骤然烫,皮肉之下似有细蚁攒动,耳中嗡鸣炸开。
蛊虫暴动,始。
她没缩手。
左掌被香囊死死按在伤口上,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玉佩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玄铁镯越烫,耳中嗡鸣越响,像千只蜂在颅内振翅。她盯着石壁上第一具尸骸的心口烙印,刀锋外拓的弧度,鹰喙内勾的角度,和三年前相府冷院里那块断碑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尸骸脚边积着薄灰,灰上印着两行浅痕:一行是人偶足尖点地留下的圆印,另一行是她右膝跪地时衣摆拖出的斜线。灰面干净,无风,无扰,只有她和它,还有裴琰。
裴琰没说话。
他垂眸看着她左掌被香囊压住的位置,袖口焦黑未散,十三道墨痕在火把下泛青。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指甲轻轻刮过食指指腹,刮出一道白痕。
人偶仍立着,琥珀瞳孔映着她扭曲的倒影,腰间木鸟机关纹丝未动。
沈知微右膝微抬,想撑起身子,左腿却一软,又落回原处。不是力气不够,是左小腿肚突然抽紧,筋络绷如弓弦,牵得整条腿麻。她咬住下唇内侧,没松口,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更重了。
她左手松开玉佩,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任血滴落。
血珠坠地,砸在灰上,溅开一朵小花。
第二滴血刚离掌心,她右手猛地拍向地面,不是撑身,是击灰。
灰扬起,不散,被一股极细的气流裹着,斜斜飘向人偶左眼。
人偶瞳孔一缩,琥珀色骤深,却没闭眼,也没躲。
灰落尽,它左眼瞳仁里浮出一点红,像血珠未干。
沈知微右手收回,袖口扫过地面,沾灰,也沾血。她右手指腹抹过左腕玄铁镯内侧,镯面滚烫,却没留下指痕——热得过了头,反而不粘手。
她低头看自己左掌。
香囊底端压着伤口,边缘一圈皮肉泛青,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肿起。青痕往上爬,爬过指根,爬上虎口,停在手腕下方半寸处,不再动。
她抬眼,看向裴琰。
裴琰也正看着她。
他没笑,没皱眉,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块试毒的银牌。他右手指腹还在刮食指,白痕变深,渗出一点血丝。
人偶开口,仍是那句:“门主有令,活捉圣后者,可得情人蛊母蛊。”
沈知微左脚脚跟蹬地,想力站起,左腿却抖了一下,没撑住。她右膝往前挪了半寸,右掌撑地,左掌仍被香囊压着,姿势没变,只是重心往前倾了半分。
她视线掠过人偶腰间木鸟。
木鸟翅膀合拢,尾羽翘起,喙部微张,里面空的。她见过谢无涯用这木鸟装过糖丸,也装过淬麻药的钢珠,还装过能烧穿铁甲的磷粉。此刻木鸟静着,没动,没响,连一丝松动的痕迹都没有。
她左耳嗡鸣未停,右耳却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比上一章火场里快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