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呼吸间,谢冬瑗已敛尽所有波动。她缓缓游向床榻,钻进锦被深处,仿佛只是一条倦了的小蛇。
只有那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清醒而冰冷。
她得重新谋划,在周清玄回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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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
牢房中混杂着血腥、霉腐与排泄物的气息,光是吸几口气就让人想窒息。牢房的走道上只有栅栏外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勉强照亮角落草堆里那个端坐的身影。
那人穿着泛灰的囚服,背上已透出深浅不一的刑痕。可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下草堆污秽凌乱,染着深褐的旧渍,但他坐在那里,竟像坐在翰林院洒满晨光的值房中,虽一身落魄,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癯脱俗。
“臣程文寺,参见陛下。”
他伏身行礼,声音在密闭的牢室里清晰而沉稳。
抬头时,油灯的光恰好掠过他的脸。眉骨与鼻梁投下淡影,唇色淡白,唯独那双眼睛清明如月。那是张被牢狱磨去了血色,却反而愈发显得清绝的脸。
周清玄站在栅栏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垂着眼,拇指缓缓摩挲着中指上一枚绿宝石戒指。戒面幽光流转,映着他眼底深潭似的看不透的暗。
“翰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像常年积压的雪,又沉又冷。
“当年朕在金光殿阅卷,第一眼便看中了你的文章,那笔锋如刀,字字见骨,却又藏着悲悯。后来殿试相见,见文章如见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程文寺静静听着,呼吸轻缓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
“朕知道,你要的不是官位,是想做个真能为民说话、去除污浊的官。”周清玄缓缓抬眼,目光如剑锋,直刺过来,“朕信你,也由着你。你参遍权贵,树敌无数,朕可曾拦过你一次?”
他推动轮椅向前,直至几乎要碰上程文寺屈着的膝盖。
“可你呢?”周清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要当孤直之臣,为何还生妄念,碰不该碰的东西?”
程文寺的睫毛颤了颤。
昏昧光影中,他眼前蓦地闪过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声说“不想离开”。
可紧接着,更多画面汹涌而来,灾荒中绝望的眼,冤案里撕心裂肺的哭嚎,被权贵碾碎如草芥的平民……
清官的志,君子的道,百姓的命,和掌心那一小团冰凉却柔软的生命。
什么才是对的?
什么才是该守护的?
什么才是值得的?
他袖中的手无声握紧,以为这样才能按住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你还想做你的清官吗?”周清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东西,连你的性命命,连同你半生所求都不要了?”
他眼神微侧。
身后侍卫无声上前,将一柄短匕轻轻放在程文寺身侧的石板上。
“选吧。”周清玄道,“忘了它。或者,成为这诏狱里又一缕无人记得的孤魂。”
程文寺的目光掠过匕首寒光,缓缓收回。
许久,他再次伏身,额头触上冰冷的地面:
“陛下,臣可否先问一事?”
周清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说。”
“她对陛下而言,”程文寺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阴影中的帝王,“究竟是什么?”
周清玄盯着他伏低又挺直的背脊,许久,才缓缓开口:
“翰林,你越界了。”
程文寺直起身,道:“臣与她,不过数日之缘。若她是陛下珍重之人,臣唯愿她今后岁月安稳,再无惊扰。”
停顿了片刻后,他道:“至于臣此生所愿从未更改,仍只是做好大周的官,陛下的臣。”
周清玄沉默地看着他。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是审视,似是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缓缓转动。
“程文寺,记住你今日的话。”
牢门重新锁上,轮椅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聚拢。
程文寺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柄匕首,用刀尖划过自己的掌心。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掌心滴落,滴落在草堆上。尖锐的疼痛蔓遍全身,他却用力收拢手指,挤压伤口,仿佛要用这真切的撕扯的痛,去掩盖去镇压胸膛里那场无声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他闭上眼。
仿佛中又响起她清凌凌的笑声,穿过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潮湿而温柔地,落在心底最深最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