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的寝室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已是三更天,他却还站在铜镜前来回踱步,脚边扔着三四件被揉皱的锦袍。
这是今晚换的第四套了?不,仔细数数,从戌时到现在,他已经换了整整三套,每套都被他挑出一堆毛病。
第一套是锦缎绣云纹的宽袍,穿上后显得过于矜贵正式,活像要去跟别人谈几十万两的买卖,哪像是去见心头挂念的人?
第二套是素色棉麻短打,随便得像是隔壁王大爷串门蹭饭的装束,他苍冥好歹是狼族少主,这模样去见她岂不是丢人?
第三套更离谱,是下属前几日新献的绛红色绣花长衫,鲜艳得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他看着镜里的自己差点没把镜子砸了。
苍冥盯着镜中皱成包子脸的自己,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还带着利息。
他在心底疯狂吐槽自己苍冥你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去找夜璃吗?
从前闯刀山火海都没见你这么磨磨蹭蹭,怎么现在连穿件衣服都能纠结半个时辰?
越想越气恼,他猛地扯紧衣带狠狠一拽,那件花枝招展的绛红长衫被他甩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在铺着银狐毡的床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衣柜角落那套玄色劲装上。
这套衣服最不起眼,平时执行任务才会穿,低调得像融入夜色的影子,安全得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像是穿得够低调,就能假装自己不是心心念念了一整个下午,不是满脑子都是她说【晚上继续】时的模样。
他抓起劲装三下五除二套上,转身就往门口冲,那模样像是晚一秒就会反悔。
可脚尖刚碰到门帘,他却猛地顿住,脚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突然闪过傍晚分开时,夜璃说【晚上继续】的模样,可她没说几时来啊!
现在才亥时初,如果他就这么闯过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迫不及待,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苍冥皱着眉回头瞥了一眼窗外,细弯的新月挂在飞檐边上,细得像一道浅浅的伤口,可转眼又觉得,那弯弧度像极了夜璃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柔软得能化开他心头的结。
可要是太晚去——她会不会以为我临阵退缩,以为我不来了?到时候岂不是亏大了!
【他妈的烦死了!】苍冥抓着头低吼一声,白色的丝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活像个炸毛的狮子。
挣扎了半柱香时间,他还是咬牙推开了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连廊下侍卫躬身问【少主去哪儿】都没听见,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夜璃的医馆卧室里,她靠在雕花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指尖轻叩着杯沿,闭眼感受着晚风挟带着的桂花香拂过面颊。
【宿主,目标已进入医馆范围,心跳频率每分钟一百一十七次,移动度是平时的一点五倍,初步判断是跑着来的。】系统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夜璃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懒懒开口【我当然知道是跑来的,难不成还能是飘过来的?】
【根据系统数据分析,目标当前紧张指数达到百分之八十,羞涩指数百分之七十,匹配【急迫见面】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好了好了,我没问你这个。】夜璃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放下凉茶缓缓站起身。
她身上穿的还是平时睡觉的月白色薄纱宽袍,腰带随随便便系了个结,领口松松垮垮敞着,她伸手随意扯了扯领口,不过是往下拉了那么一点点,刚好露出细白的锁骨和一小截肩颈,灯光下显得肤色莹润如玉。
而薄纱底下,夜璃什么都没穿。
她可不是刻意穿成这样的,只是习惯了这么睡觉罢了,当然,要是能让某人乱了阵脚,那就是额外的收获了。
夜璃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素白面具,这面具跟了她多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酒紫色的凤眼和小巧的下巴。
想了想,她还是没摘——时候未到,得再吊吊他的胃口。
她推开卧室门穿过长廊,走进正厅的诊馆此时已经熄了大半灯笼,只剩诊桌上方那盏琉璃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她纤细的影子。
夜璃轻轻贴在门后,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门外顿住。
她能听见苍冥轻浅却紊乱的呼吸声,像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没喘过气,连带着心跳声都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过了半晌,才听见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叩、叩】,轻得像是怕吓到屋里的人,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夜璃忍着笑伸手拉开门,银白色的月光瞬间洒进屋内,铺了一地碎银。
苍冥就站在门外,玄色劲装紧紧贴着他的身形,将肩宽腰窄的完美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布料下隐隐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像随时都会爆力量的猛兽,却又被他刻意压抑着,显得危险又撩人。
他平时梳理得纹丝不动的白色此时乱糟糟的,几缕碎从鬓角垂落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连额角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不用想都知道是跑着来的。
苍冥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半边侧脸照得白,那双深绿色的兽瞳对上夜璃的视线时,瞳孔猛地收缩,像一只被灯光惊到的夜行动物,又像一头闻到猎物气息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孤狼,满眼都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来了呀。】夜璃浅浅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进来坐】一样随便,没有说【我等你很久了】,也没有说【就知道你会来】,平淡得仿佛他来或不来,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