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学士谢景行,此人素有“大炎第一才子”之称,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一脸正气地向赵恒行礼。
“苏编修之词虽真挚,却嫌直白。微臣谢景行,愿献上七律一,以贺陛下盛世太平。”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乐曲的余韵上,声音清朗悦耳
“彤庭晓色启龙旗,九奏笙歌万国依。盛世自应崇礼乐,太平原不藉兵威。千村桑柘春光满,四野耕桑昼掩扉。莫使边尘生塞上,长教雨露沐京畿。”
当念到“太平原不藉兵威”这一句时,谢景行的声音刻意加重了几分,目光甚至在大殿一侧那些武将们的席位上掠过。
大殿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如坠冰窖。
赵恒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铁青。
这诗写得极好,格律、词藻皆是上乘,可那字里句间的软刀子,却是一下下捅在赵恒的心窝子上。
什么叫“原不藉兵威”?
什么叫“莫使边尘生塞上”?
这分明是在当着番邦使臣的面,公开指责皇帝穷兵黩武,试图破坏现在的“盛世太平”。
赵恒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脊背凉。他还没有正式下旨兵呢,这些文官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破坏和平”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了。
“好,谢爱卿果然好文采。”赵恒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这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谢景行退下。
第三个人,御史中丞陆文昭,缓缓站起身。
此人负责监察百官,言辞一向犀利狠毒。
他并没有像前两位那样客套,而是直接走到大殿中央,声音中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沉重感。
“陛下,微臣亦有诗献上。”
“宝殿春回御气新,九衢灯火照寰宸。山河共沐文明化,朝野同归礼乐臣。直道方堪扶社稷,清忠始可辅枫宸。愿君常近贤良彦,永固金瓯亿兆民。”
陆文昭读完最后一句,竟然还朝着赵恒深深一揖。
“愿君常近贤良彦”。
这句话在平常是金玉良言,但在现在的语境下,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皇帝你要多听我们这些文臣的话,远离那些只会杀人放火的武将。
他口中的“奸佞”,指的正是此时正远在边疆、为大炎守土开疆的慕容家,以及所有支持兵的将领。
赵恒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团巨大的、粘稠的阴影所包围。
这些文官们,平日里各怀鬼胎,但在保卫自己既得利益、压制武将集团这件事上,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
三人作罢,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那些往日里最喜欢借着酒劲儿展示才华、博取圣宠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成了哑巴。
哪怕赵恒特意点名了几位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的侍郎和郎中,对方也都以“酒后神昏”、“不敢在谢学士面前班门弄斧”为由,战战兢兢地推辞了。
卓凡站在慕容飞燕身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就连坐在远处的苏贵妃,此时也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不安地摆弄着胸前的珠串。
这场宴会进行到中段,原本的祥和已经荡然无存。
那些舞姬依然在场中央跳着优美的舞蹈,彩色轻纱随着动作起伏,形成一圈圈迷人的涟漪。
可是在这一片繁华之下,大炎王朝那早已腐烂入骨的君臣关系、那被私欲填满的权力结构,却在这一看似高雅的诗句中,暴露无遗。
赵恒看着下面那些低头喝酒、各怀鬼胎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愤怒。
他想起了慕容飞燕审讯出来的那些珍贵情报,想起了大炎几代帝王的梦想,却现自己正被这群自私自利的“贤良彦”们,死死地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牢里。
而他最信任的皇后,此刻却在卓凡那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注视下,心不在焉地切着盘中的羊肉,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淫靡之色,预示着这场权力的闹剧结束后,新的荒淫与堕落又将在柔仪殿的内室里上演。
“大炎……呵,大炎。”赵恒低声自嘲,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股彻骨的寒意。
这场宴会,才刚刚过半,而真正的风暴,似乎已经在那平静的乐声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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