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傍晚。
当夕阳最后一道余晖从炎京城高耸的角楼上隐去,坐落在州桥南侧的“不夜城”,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黄金巨兽,在暮色中缓缓点亮了它那足以吞噬整个京城欲望的千百盏明灯。
那环绕楼体的数百盏拳头大小的孔明灯齐齐燃起,细韧的鱼胶丝在夜风中几乎不可见,远远望去,整座四层高的宏伟楼阁就像是被一条璀璨的星河温柔地包裹着。
碧色的琉璃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幽深的光芒,二十四根描金朱红巨柱上的《千里江山图》仿佛活了过来,山峦起伏,江河奔涌。
正门那块贯通两层的乌木鎏金牌匾上,“不夜城”三个大字在赤金的填充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
一楼大厅内,早已是人声鼎沸。
清冽的酒香混合著沉水淡香,绝无半分俗艳的脂粉气。
半高主舞台上,几位身着素雅舞衣的女子正伴着琴箫合奏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曼妙,是正宗的宫廷软舞。
环绕式的长酒案后,酒博士们正微笑着为客人们调制着从未听闻过的新奇酒水。
京城的显贵子弟、富商巨贾们几乎倾巢而出,只为一睹这“广寒宫落人间”的真容。
然而,在这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表象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悄然涌向这座欲望的孤岛。
宰相文斐然自是不屑踏入这等“烟花之地”的。
他坐在相府中,手中端着一盏冰冷的寒食节剩茶,遥望着州桥方向那冲天的光亮,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今夜,他派出了文官集团中最锋利的四柄“软刀子”,务必要在这不夜城开业的第一天,就将它的脊梁彻底打断。
亥时一刻,四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夜城的侧门。
轿帘掀开,四位气度不凡的文士联袂而出,他们无视了门前侍者热情的招呼,径直从那雕花的拴马桩旁穿过,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审查气势,踏上了汉白玉台阶。
早已得到卓凡授意的管事,在看到那为老者的一瞬间,心中便是一凛。他立刻换上一副最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
“几位大人驾临,小店蓬??生辉。一楼大厅已为诸位备下最好的观景席……”
“不必了。”为的老者摆了摆手,他一身洗得白的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此人正是当朝大儒、国子监直讲欧阳醇。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武官便服、身材魁梧、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杀伐气的狄明;文质彬彬、手持折扇的翰林学士燕南飞;以及面容严肃、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御史夏侯端。
这四人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片刻。一楼二楼不少正在饮酒作乐的官员纷纷起身,恭敬地对着这边行礼。
“狄大人安好。”
“见过燕学士。”
卓凡站在四楼的暗处,通过单向琉璃窗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对着一旁的侍者打了个手势。
那侍者心领神会,立刻满脸堆笑地走到四人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大人身份尊贵,一楼大厅确实屈就了。四楼的雅集会场刚刚备下新茶,还请四位大人移步一叙。”
狄明冷哼一声,他本想在这大厅广众之下直接难,但既然对方主动将他们引向更高处,倒也省了他们一番口舌。
四人对视一眼,在那位侍从谦卑的引领下,缓步走上了通往四楼的梨花木楼梯。
不夜城的四楼,是大炎京城权力的另一个缩影。
这里的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子非请勿入的清冷与高贵。
日夜把守的护卫在看到引路的侍从和那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时,躬身让开了道路。
侍从将他们引至一处以屏风隔开的雅间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四楼的中央会场,也能遥望殿外的满城灯火。
“四位大人,我们这四楼自有四楼的规矩。四位花魁姑娘此时正在阁中备茶,按照小店的玩法……”
“规矩?”狄明那暴躁的性子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如同炸雷,“我们肯踏进你这藏污纳垢的地方,就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还敢跟我们讲规矩?信不信老子明日就上奏折,查封了你这狗屁的不夜城!”
侍从吓得脸色一白,双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一直半闭着眼睛养神的欧阳醇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狄将军,稍安勿躁。”欧阳醇轻咳一声,他瞥了一眼那吓得快要跪倒的侍从,又扫了一眼那紧闭的珠帘内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脸上露出一抹极度的厌恶与不屑。
“罢了,老夫也不与你们这些商贾计较。”他站起身,走到帘前,那股子名满天下的大儒气势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老夫今日受人所托,前来一观。既是风月场所,自然要以才情论高下。老夫且出一词,你们这所谓的”花魁“若是能对得上,老夫便进去喝杯茶;若是对不上,这污浊之地,老夫也懒得再多待一刻。”
他根本不认为这些被金钱豢养的妓女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在他眼中,这场所谓的“考验”,不过是他羞辱这不夜城、完成文相任务的一个开场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在国子监讲学时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对风月场所的鄙夷与道德上的优越感
“舞袖歌裙惑少年,柔腔艳曲误儒冠。
案头经史方为业,眼底笙歌尽是闲。
销壮志,损清欢,一朝沉湎悔时难。
何如闭户研章句,不负寒窗十载寒。”
词罢,欧阳醇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半阖上双眼,一副“尔等皆是俗物,不堪入耳”的高傲姿态。
狄明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燕南飞和夏侯端也准备好了奚落的言辞。
然而,几乎就在他最后一个“寒”字落下的瞬间,那紧闭的珠帘内,一个清越婉转、如同细珠滚落玉盘的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应声而出
“诗酒风流趁少年,何妨吟啸整儒冠。
研经未碍观风月,觅句何妨寄醉闲。
歌婉转,尽清欢,心正何愁世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