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提。
不过姜云昭心里清楚,她让庄孟衍做伴读这件事,在朝中早已颇有微词。旁人或许碍于父皇偏宠不敢多言,燕国公却没这个顾虑。
她本以为外祖父多少要敲打几句,正欲开口,燕国公却忽然话锋一转:“公主可知道,晋王殿下近日绕道去了北境?”
姜云昭一怔,被外祖父突如其来转向正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燕国公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她:“北境传来的。晋王殿下从潞州回京,绕道去了朔河。”
姜云昭接过信。信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上面写着:三皇子姜云昶在朔河城停留三日,与旧部饮酒叙旧,刘左、刘右二位副将全程陪同,刘长恭亲自设宴款待。临行时,镇北军将士列队相送。
她看完后将信折好,神色未变:“三哥是武将,路过北境与旧部叙话,也是常情。”
虽说镇北军刘家未必没有存些别的心思,但单就此事而论,三哥的举动并非说不过去。即便因此被参,也不过是挨父皇一顿训斥罢了。
“是常情。”燕国公颔,语气不疾不徐,“可是公主,镇北军驻扎北境,外临强敌,内无猛将。刘长恭年迈之后,多年来他们在文官手底下不知受了多少气。如今他们将晋王殿下视为神将,万军归心。”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姜云昭无端想起了北境冬日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湍急的暗流。
她说:“三哥没有夺嫡之心。”
燕国公道:“老夫知道。可黄袍加身自古有之。晋王殿下不想,那些跟着他在北境出生入死的将士会替他想。”
姜云昭瞥了庄孟衍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赶紧出去避嫌,再听下去,小心被国公爷盯上,小命不保。
庄孟衍垂为她斟茶,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假装注意力全然不在此处,对她的提醒视若无睹。
“咳咳。”燕国公忽然握拳抵住下唇,清了清嗓子。
姜云昭连忙回神:“外祖父的意思我明白,三哥的事我会留意的。”
燕国公闻言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茶,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派坦然的庄孟衍。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公主。”燕国公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老夫多嘴问一句,这位庄公子,平日里出入公主寝宫,可还方便?”
姜云昭心道:终于来了。她就知道外祖父不可能不过问此事。
她抬眼看过去:“他如今是我的伴读,档册归内侍监留存,出入绛雪轩倒也方便。”
“陛下知道吗?”
“知道。”姜云昭答得坦荡,“父皇亲自下旨让他做我的伴读。对他出入绛雪轩一事也未曾说些什么。”
燕国公用鼻子吹了吹胡须,不紧不慢道:“陛下的性子老夫是知道的。他疼你,从小到大你要什么给什么。有些事搁在大公主身上是逾矩,搁在你身上,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姜云昭没有反驳。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她自然也知道自己享受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特权和偏爱。父皇对她的纵容,早已不是宠爱两个字能形容。
“我知道。”她道,“您是怕我仗着父皇偏宠,今日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可终有一日,这些都会成为旁人攻讦我的把柄。”
燕国公正要露出赞许之色,就听少女接着说:“可是外祖父,规矩毕竟是人定的,有些事情现在看着是逾矩,往后未必还是。”
燕国公:“……”
他被姜云昭这番话说得吹胡子瞪眼,可偏偏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不单是他的外孙女,更是大胤朝堂堂的昭阳公主,算起来还是他的主子。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说多了反倒伤了祖孙情分。
庄孟衍自方才起便一直立在姜云昭身侧半步的位置,纹丝未动。他依旧是一副恭谨模样,垂着眼帘,仿佛根本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更没意识到这话与自己有关。可若有人细看,便会觉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像是被戳中了不愿示人的地方。
片刻后,燕国公幽幽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为难他:“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外祖母念叨你好些日子了,一会儿去她那儿坐坐、说说话。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就想多见见小辈。”
姜云昭自是满口应下。
又听外祖父道:“至于三殿下的事,你心里有数便好。有些路得他自己去走,你替他操心,人家也未必领情。”
姜云昭乖乖应了一声。
她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出了燕国公府就对庄孟衍说:“等三哥回来了,我还是去劝劝他,不要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做得太过火了。”
马车在皇城主街上缓缓行驶,车帘隔绝了街市上的喧嚣,只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倒是一个绝佳的谈话之所。
庄孟衍坐在她对面,闻声抬眼看去:“殿下说的是北境的事?”
“不止。在北境与部将饮酒作乐也就罢了,若回了皇城还是这般作派……”她顿了顿,“他如今风头太盛,还是该收敛些。”
庄孟衍挑眉:“殿下要以什么身份去提醒三殿下?”
“自是——”
“是妹妹的身份,还是太子胞妹的身份?”
姜云昭直直看向庄孟衍的眼睛。少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三殿下与殿下兄妹情深,您的话他自然听得进去。可落在旁人耳中,便不是这个意思了。”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开口,“你、外祖父、还有许多人,似乎都认定皇族之中不可能有兄友弟恭的亲情,皇子们生来就是要争要抢的。是不是太过狭隘了些?”
庄孟衍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淡淡道:“殿下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
姜云昭一时语塞。
“殿下这般心性有时真叫人嫉妒。”庄孟衍垂下眼眸,声音极轻,“该是怎样顺遂无忧的日子,才能养出这样稚拙的心性来?”
姜云昭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言。她别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和她脑子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全不相干。
她放下车帘,忽然换了话头:“我让你约背后那个人见面,你怎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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