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宿酒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喝你的破苹果酒吧,灌不死你。”
简梧桐便用他仅有的两根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透过玻璃,他看见殷宿酒侧过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张清然,那张俊脸上没有什么嫉恨、也没有什么黯然,只有……担忧。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
此时此刻。
圣辉教皇国首府,沙罗。
教廷。
北国的阳光穿越繁复花窗,碎裂成千万道瑰丽的光影,温柔地倾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穹顶之上,圣人们的画像静默注视,金箔描绘的圣光环折射着柔和的辉芒。
钟声在高处缓缓敲响,在这空灵辽阔的空间中显得如此低沉而悠长,仿佛在宣告世间一切尘埃和纷扰皆可在此涤净。
一名神职人员脚步急促,打断了这片圣洁的静谧。
他一路穿行过空无一人的排排长椅,一路小跑到了教堂的最前方,攀登上旋转的阶梯,穿行过满是庄严宗教画的走廊,进入了尽头的宽广房间。
神像之下,那挺拔的、穿着白袍的身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白袍上绣满了金丝构成的复杂神秘的纹路,一双金色的眼眸比太阳更加明亮耀眼。
那是一个面容极为俊秀的男性。
可任何人在见到他的脸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绝非那面容的秀美,而是会被那金眸中的冰冷所冻伤。
他像是完全灭了七情六欲,平静、冷峻、淡漠、神圣,那样的不容侵犯、不容直视,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祇,仿佛一整个世界都要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神职人员向他恭顺行礼。
“教皇冕下。”
安布罗休斯眸光依然冰冷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而神职人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淡与沉默,便接着说道:“我们发现圣女殿下的踪迹了——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蓝湾市。”
他垂着的金色眼眸陡然抬起,纤长的睫毛抖落了一地的阳光。
北国之春
影音室内。
安布罗休斯在圣辉议会中的一名主教的陪同下,看完了她在法庭面前的那段采访。
他的面容冷若冰霜,只有在她说“我依然爱他”之时,那只安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主教开口说道:“冕下,殿下现在卷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的大选中去,如果我们要走外交流程,要求遣返,恐怕不会太容易。”
即便执政党不喜欢张清然,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将一个民众眼中的“爱国英雄”拱手交给另一个国家——这无异于在唾面自干,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民族主义之火已经不容小觑,苏素琼是疯了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迫害”张清然。
“而且,殿下应该是获得了新黎明共和国一部分利益集团的支持。”主教接着说道,“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安布罗休斯说道:“她杀了人?”
主教点头:“是的……但已经被无罪释放。”
“不过才离开了一年,她便已经堕落至此。”安布罗休斯轻声说道,“纯净无暇的伊玛库拉塔,她只属于教廷,只属于光辉照耀之处……她不该触碰这些被黑暗与魔鬼诅咒过的污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上,又注视着那张花瓣一样柔软娇嫩的嘴唇,看着它一张一合,仿佛在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无声邀请着什么。
她看起来坚定、悲伤而又严肃,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之下光芒万丈。但他知道那只是假象。
……一碰就碎。
真正的她,柔软、脆弱、甜美、无力,娇嫩欲滴。
她在层叠的丝绒之中哀哭、颤抖、求饶;她绷紧泛红的手指在地毯中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被他残忍拽回;她在神像之前无声祷告,而恶魔的影子就在她身后,让她明白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个笑话。
屏幕中的她对着镜头温柔而又坚定,像是什么都不会将她击倒。她说:“尽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也依然会尽最大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而他记忆中的她,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堪一击、断断续续地哭着:“冕下,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安布罗休斯……”
他忽然感觉到了胀痛,便倏地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被净化。”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站起身,白袍垂下,金色的衣角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将她带到我这里来。”
“是,冕下。”主教垂首行礼。
安布罗休斯离开了房间,他在宽敞的走廊上一路行走着,金丝白袍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拂动。路过的神职人员纷纷向他低头行礼,他视若无睹,走入了走廊尽头神像之后的房间。
那是一个极为空旷的房间。
房间中铺设着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一片雪白。落地窗对着层层叠叠、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雾凇在澄澈透亮的玻璃外,随着北国的凛冽寒风轻轻拂动,洁白的细雪便簌簌落下。
角落处的天使雕像面容肃穆而又慈悲。
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前,面对着它。良久,他动作缓慢地跪倒在地,将脸颊贴在了她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喟叹声,像是要寻找到她曾经留下过的气味。
青涩的,甜美的,柔软的,带着无助、沉溺和挣扎的、酸涩的……气味。
他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眉眼间倏然流露出些许癫狂和痛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