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悠奕也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了。
在国宴上,很多私下的交易不会明晃晃亮出来,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在今夜过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新黎明人在布曼森纵情声色,于这片土地上痛饮黄金与鲜血,无论是否上得了台面。
她看了一眼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珠光宝气中的张清然,这位总统倒是和那些奢靡到快要腐烂的氛围略显不兼容。不过倒也并非是全然排斥,她更像是个百无聊赖、漫不经心的旁观者,并没有露出厌恶之色,也不会表达喜爱,只是会在无聊时打个哈欠,然后嘟囔着为什么不能快进……之类的话。
这一年来,无数人以各式各样的跪姿,如同向国王献媚的弄臣一样在她的脚下捧起珍宝,而她却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那种无视并非是装出来的。她主动闭上了眼睛,只在自己想睁开的时候才睁开。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天赋和能力,对于在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绝妙的优势。
只有时,这样的无视,会折射出一种惊人的冷漠。
程悠奕恍惚了一下,还是抬起脚,走到了她身边。
依然有人不识趣地站在她身边,试图让年轻漂亮的总统把目光移过去哪怕一秒。程悠奕礼貌地请人离开,却也恋恋不舍地踌躇了好几秒才离开。
张清然说道:“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程悠奕惊讶。
张清然笑:“你满脸都写着‘出大事了’。”
年轻总统的年轻私人助理有些懊恼,自己的表情管理有这么不到位吗?她没有耽误时间,直接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张清然。
“那位特工说是被未知的技术给拦截并篡改了信号,才会导致国内一直接收不到特工传递的情报。”程悠奕说道,“情报局那边认为,这种技术如果真的存在,也至少领先国内三十年。这不该是维特鲁的技术,甚至不该是现存于世的技术,只存在于科幻小说。”
……所以,这大概率是假的。但追击特工的瓦罗军侦察营的游骑兵又表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时间太紧急,能将信息第一时间传递到总统这里,已经不容易。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情报是客观的,做出判断是总统的工作。
谁知张清然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程悠奕心里一紧:“阁下?”
张清然:……不,不至于吧?
真的是她想的那种可能吗?不会的吧,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巧合的事情,还全都发生在她身边?!
随后,程悠奕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攥紧了。
总统脸色有些苍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眼球里面开始蔓延出了一条条纤细的血丝。
“警卫队呢?”她说道。
程悠奕心下一惊,说道:“有十人在宴会厅内近身保护您,十人在厅外走廊。”
“……走。”张清然说道,她当机立断,“离开这里。”
程悠奕刚想谈到提前离场的外交礼节性问题,张清然抓住她的手掌就更用力了,她声音已经有些紧绷的沙哑:“快!”
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也不需要再验证了。
——纪律严明、行动整齐、组织度极高的未知方队伍已经穿过了市区,朝着王宫而来。天空中有运输机飞驰而过,敌人的营早已准备就绪,以目前的速度,三分钟后就能空降在王宫的屋顶上。
而维特鲁当地的防空系统,以及驻守在王宫之外的维特鲁陆军就像是全部瞎了也聋了,没有一点动静。
一支完全隐形,不被任何雷达捕捉的部队。
还有被拦截的信号,被篡改的情报。
疯狂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竟然胆敢在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访问期间发动军事政变的,像是奔着全面开战而去的、毫无理智的疯子们。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
十公里范围内,只有眼中地图能看见的一切,此刻在她面前如同地狱的绘卷一般展开。
她一把抓住自己身边的警卫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警卫队长一愣,但还是保持了高度的职业素养,直接在耳机中命令所有队员立刻集合。程悠奕迅速去和维特鲁的外交人员打招呼,便跟随张清然一起从宴会厅的出口走了出去。
其他宾客们是茫然的,他们代表着各自身后的利益团队,还想往新黎明的政要们面前凑,却只看见总统阁下神色紧绷地往外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年轻总统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做了?
就在张清然马上要走到出口的一瞬间。
“轰——!!”
地面轰然震颤。
硕大的水晶吊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坠落在地,像是下了一场玻璃质地的暴雨。无数珍宝、美食、美酒、墙壁上的名画与艺术品,那些价值连城的一切,都在这剧烈摇晃中不断砸在地上。
张清然看到眼中地图中,王宫的左翼处,数十个名字在一瞬间全都灰了下去。
死了几十个人,王宫里的守卫、佣人、客人。
左翼被炸了。
维特鲁守卫在现场的军方立刻就要维持秩序,穆思国王还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穆岩便要拉着他朝着张清然那个疏散方向跑。
常年生活优越的国王脸上带着迷茫之色。
国王说:“地震了?”
随后便是一声突兀的枪响。
那迷茫之色,和略带不解的尾音,就这么消失在了即将变成废墟的金碧辉煌中。
国王陛下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血孔,鲜血和脑浆混着头骨碎屑,喷了一地。那句带着疑问的“地震了”三字,成为了这位在位五十余年的老国王的最后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