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将要归京了!
这个消息如夏夜的风一般,在重重宫墙之中传说,只是都不大敢确认。宫人们传说消息时,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好像”“仿佛”这种不确定的词语。毕竟谁都说不清楚,一个北狩的皇帝要如何归来,又是以何等面目归来。
孙太后一听说风声,便请皇帝来用晚膳。
炎炎暑热,清宁宫宫室前搭了凉棚,凉棚里也放了冰,宫女扇着扇子,孙太后端坐着,手里一串沉香木佛珠来回地捻。珠子滚得急,颗颗相碰,发出脆响。冰山冒出白气袅袅,宫女的扇子一下一下打着,散着凉风。可孙太后端坐在这里,那股子燥热怎么也扇不去。
皇帝朱祁钰进来,穿着轻便的道袍,依旧是从前做王爷时那斯斯文文又恭敬的模样。
“儿子给母后请安。”他行礼。
孙太后停了手里的珠子,抬手虚扶:“快起来,这天热的,难为你过来。坐近些,这边有风。”她指指身边铺了玉簟的凉椅。
朱祁钰依言坐下,寒暄几句家常,送膳宫人禀告后安静地鱼贯而入。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摆了四张膳桌。最靠近朱祁钰的一张膳桌当中是一碟香煎黄鱼,鱼身煎得两面金黄微焦,搁在白瓷盘里,鲜香散出来,很好闻。
这黄鱼非京城之物,乃是从浙江沿岸快马加鞭,沿途不断换冰,昼夜不停送至京城的。一岁里,进贡到宫中的也不过两三百尾。从前先帝宣宗皇帝在时,因为孙太后爱吃,大半都径直送到她宫中来。
朱祁钰第一次吃这玩意儿,还是在孙太后宫里,那时还是孙皇后。
他被兄长朱祁镇拉着过来用膳,一进殿朱祁镇就嚷嚷:“娘,你让宫人多弄些好吃的,祁钰和咱们一起吃。”
“知道,要你说。”孙皇后嗔怪道,随后招呼朱祁钰落座。
“还是你这孩子好,文气,不像你哥哥,淘得跟什么似的。”
落座时,兄弟俩面前摆着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菜色。朱祁钰最爱那道黄鱼,那黄鱼肉质细嫩,又煎过,鱼皮极为酥脆,连鱼骨都脆脆的。他吃得极干净,恨不得连碟底的汤汁都想用饭抹了,却不敢说,也不好意思再要。
用过饭,孙太后看着他和兄长面前的膳桌,忽然笑了,对身边人道:“这孩子也爱吃。”
第二回再来,他面前便另外多了一小碟煎得酥脆的鱼腩。他抬头,正对上孙太后温和的目光。孙太后的眼睛生得很好看,这样望着他,令朱祁钰心里也生出一丝暖意,心想,若是他真有福气能托生到孙娘娘肚子里就好了。
“今儿有黄鱼,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儿。”
孙太后的声音使朱祁钰回过神来,抬头见她亲自用箸儿夹了一块鱼腹,放到朱祁钰面前的霁蓝小碟里。
朱祁钰忙起身谢了:“劳母后惦记。”
“坐着吃。”孙太后自己也夹了一箸,只放在面前的小碟里,拨来拨去,似乎在找鱼刺。
“这样的鲜味,你哥哥在那边,定然是吃不到的。”她顿了一顿,颇为可惜的语气,“只是今年能进贡黄鱼的季节,也过去了。也罢,反正他不爱吃这个,总说有刺。”
孙太后继续道:“先帝在时,总说你安静,懂事,不让人操心。他虽忙碌,心里是惦记着你们兄弟的。临去前还嘱托我,要好好看顾你。这些年,我也不知道,照顾得好不好。”
朱祁钰放下筷子,郑重道:“母后待儿子极好,处处尽心。儿子心里是知道的。”
孙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疲惫的模样:“你能这么想就好。若是上皇归来,只要有一处清净宫殿能安身就行,其余的再不求别的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朱祁钰明白。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为朱祁镇讨一个安置。
他抬起眼:“母后放心,接上皇归京的事宜,朕已使于谦亲自督办。瓦剌那边已然松口,细节都在商量。总要让皇兄体体面面地回来。”
孙太后颔首道:“他办事一向稳妥,只是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我就怕节外生枝。我宫里还有几个老成的内侍,也会些武功,路上能照应一二。让他们也跟着去,如何?”
还是不放心呐。
朱祁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母后思虑周全,如此再好不过。有您身边的人跟着,儿子也更安心些。”
孙太后点点头,继续用膳。
慢慢吃着,她忽然问:“那你嫂嫂们,还有侄儿们,该如何安置?”
朱祁钰沉吟片刻,道:“皇兄归来,妻儿自然理应团聚,共享天伦。”
“确实是这个道理。”孙太后也很赞成一般的语气,“她们该和上皇一起,只是——”
孙太后定定看他:“太子已然正位东宫,骤然挪动,恐怕不妥当。”
静了一会儿。
朱祁钰的声音响起:“太子年幼,不宜再经变动,却也是这个道理。”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南宫地方宽敞,景致也清幽。几年前刚修缮过,皇兄归来,在南宫静养,与嫂嫂们相伴,或许也不错,您觉得呢?”
孙太后道:“南宫确实宽敞,也确实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