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度拿起佛珠手串:“就依皇帝的意思吧。”
寂然饭毕,朱祁钰告退。孙太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直挺直的背松懈下来,靠向椅背,抬手揉额角。
帘子一动,钱皇后悄步走了进来。她方才一直在偏殿等着,此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母后,上皇真的要回来了!”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孙太后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微微叹息一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宫墩儿:“坐吧。”
钱皇后依言坐下,仍沉浸在激动中:“只要能回来,怎样都好!怎样都好!南宫也好,别处也罢,只要人能平安回来,我们夫妻能在一处,妾就心满意足了!”
“回来倒是回来。”孙太后淡淡道,“只是往后,你怕是也要跟着过些清冷日子了。”
“都无妨的!上皇能回来就好,全都无妨的!”
孙太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是你的福气。去吧,日子且长着呢。”
钱皇后深深一拜,满脸欣喜退了出去。
孙太后独自坐了一会儿,看宫女们悄无声息收拾膳桌。
静坐良久,方才慢慢踱出凉棚。
夏夜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挂着一轮椭圆的月亮,快到满月了。因为这月亮,满天的星子都显得黯淡了,疏疏落落地缀着,不仔细盯着夜空全然瞧不出。
她仰头看了许久,夜风吹动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她借着宫灯瞥了一眼,发觉是根白发。
近来倒是多了好些白发。
也是没法子的事。
年华如水般留去,细数下来她也是经历过无数大事的人了,永乐末年的储位之争,定都北京,汉王叛乱,先帝驾崩。都是些难熬的日子。只是这一年却仍然格外难捱。
去年此时,还一切安好,然而土木惊变,儿子被俘,山河几乎易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催人生白发。如今,终于听闻儿子能回来的消息,可回来之后呢?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圈养起来,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慢慢耗尽余生。
或许能活着,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叹了口气,自己伸手捉住那白发,原想拔下的,又觉得算了。
身旁的魏姑姑凑近一点道:“奴婢替您拔了?”
“罢了,左右拔了又会长。人老了是这样。”孙太后放过那根白发,淡淡道,“大哥没见过我满头白发的模样,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大哥便是先帝爷朱瞻基。因入宫时年幼,她懵懂地喊他大哥,其实他不过也只是年长她两岁。但他也忧虑,觉得自己多半会走在她前头,害怕山陵崩那一日,没能如约成为皇后的她,会被逼着殉葬。于是费尽心思废了无大错的胡后,扶立她为皇后。
孙太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啊,你要是还在我身侧就好了。
他若还在,断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落到这般境地。可他又在哪儿呢?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这巍巍宫阙,沉沉夜色,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为儿子的生路与死局费尽心思。
“至少祁镇能活着回来。”她对着那轮将满之月,轻轻说出这句话,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很好。”
消息传到东宫。
周盼儿坐在窗下的榻上,穿着杏子红的宫样单衫,脸色却苍白,眼下还有脂粉遮不住的青黑。
窗外,几个内侍正陪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庭院里玩耍,笑声稚嫩,穿透闷热的天气传进来。
“贞儿,”周盼儿的声音有些急,“你听说了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上皇回来,我们还要搬走?”
侍立在一旁的万贞儿拿着把宫扇轻轻替她扇着,道:“隐约有听说,似乎除了小爷,都要搬到南宫。”
“凭什么呢?好不容易上皇回来了,还要……”
话没说完,难得的被万贞儿打断了。
“娘娘,慎言。”
万贞儿说着,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玩耍的小太子朱见深。
周盼儿被她一阻,后面的话噎在喉头,攥紧了手帕。
万贞儿叹了口气,向她走进两步,低声道:“今非昔比。上皇能归来,是朝廷之福,也是我们该庆幸的事。至于旁的,自有别的考量。南宫离得不远,清净,适合休养。您与上皇团聚,伺候上皇起居,也是本分。”
周盼儿咬牙道:“呵,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