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蒙恬见扶苏有点走神,唤了声。
扶苏瞬间回神,随意抓来一卷文书打开,低头翻来翻去:“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说完又把文书放下,整理桌案上散落的竹简,掩饰自己的失态。
半晌后,扶苏才抬头去看蒙恬,继续说道:“当年匈奴首领为了废掉太子,把太子送到了月氏当人质,转头就派兵攻打月氏。想要借刀杀人,逼月氏替他杀了太子。”
“是。但匈奴太子偷了马,从月氏逃回了匈奴。”蒙恬顿了下,“此后匈奴首领没再提过更换太子的事。但最近几个月匈奴首领又有废太子的意思,多次想要杀死太子。”
“所以匈奴太子是想私下与大秦讲和,求大秦扶他做新首领?”
蒙恬也有此猜测,可他向来稳重谨慎,不会轻易说这种不确定的话,便道:“那个俘虏只知道匈奴太子又一次差点丧命后,就派他们来大秦,刺探大秦的情况,具体原因就不知了。”
扶苏喟叹:“看样子匈奴首领是铁了心要废长立幼,不知道匈奴太子会怎么做?”
蒙恬道:“估计会起兵反叛吧。匈奴太子从月氏逃回匈奴这几年,一直在扩张手里的兵马,怕是早就在做准备了。”
“父亲要杀儿子,儿子要弑父亲。”扶苏长叹一声。
蒙恬捋着胡须,笑道:“长公子不必如此介怀。匈奴人不知礼义伦理,父子兄弟相残已是常态,此事和我们大秦没什么关系。”
“也是,到底是外人的事情。”扶苏心里的不适被抚平一些,释怀笑道,“匈奴乱起来对大秦才好。还是得让边境戍卒盯着点匈奴那边的动静。。。。。”
一阵秋风从窗户卷进来,让扶苏打了个喷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守在一旁的侍从连忙关窗,往外望了望:“起风了,该是要下雨了。”
“先不提匈奴的事了。”蒙恬道,“长公子这次斩杀了五六个匈奴候骑,当是大功一件。正好直道修得差不多了,您辅助有功,不如一同上奏陛下,没准儿陛下会召您回咸阳。”
“算不得什么大功,只是一点微薄的成绩。”扶苏向来刚毅,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赧,不太好意思向父亲表功。可他早就准备好了。
自己惹恼了父亲,不知道怎么赔罪。扶苏早就想好,把直道修好后,做出一点成绩来,趁着奏功的机会,跟父亲说说好话。
写废了几卷竹简,扶苏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才磕磕绊绊写好奏功的文书,交给信使:“陛下应该巡视到沙丘附近了,直接送到那里。”
“是。”
扶苏同手同脚走到门口,目送信使的背影奔向父亲,手心都紧张得直冒汗。父亲会认可他吗?
信使知道这奏书关系着长公子的前途,于是快马加鞭地去送奏书。
他和所有上郡人一样,都希望长公子能早些回咸阳,与陛下修复好关系,未来能接替陛下成为大秦新君。
原本大半个月的路程,信使用了七天多的时间就到了。他见不到陛下,就把奏书交给丞相李斯,千叮咛万嘱咐:“是长公子的奏书。”
李斯把奏书放在自己的桌案上,陛下身体不大好,奏书都是交给他这个丞相处理的。他审阅完,会把重要的奏书再转呈给陛下。
嬴政已经缠绵病榻半个多月了,侍医们不敢说,李斯、赵高他们也不敢说,可他还是明白了——自己怕是撑不到咸阳了。
不甘心和惶恐涌上来,压得嬴政头疼欲裂,声音有些虚弱:“传李斯、赵高。”
很快,赵高便匆匆入内:“陛下,丞相在处理各地呈上来的奏书。”
嬴政攥紧褥子,用尽全力锤了一下床,可在赵高看来那不过是轻轻动了下手指头。
他双目闭得紧紧的,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怒道:“让他来!”
“臣马上派人去催。”赵高后退几步,低声对门口的内侍吩咐,没让内侍去找李斯,反倒是让他去请公子胡亥过来。
嬴政左等右等,只觉一口气吐出去,却难再呼进来:“扶苏,扶苏。。。。。”
赵高眸光微沉,推了一把公子胡亥。
公子胡亥过去跪坐在旁边,握着嬴政的手,悲泣道:“陛下,兄长在上郡呢。您有什么事要交代?臣为您给兄长写信。”
“让、让扶苏把、把军中事务交给蒙恬,立刻回、回咸阳。”嬴政大口喘了会儿气,才抓着公子胡亥的手,用尽全力呼道,“主持丧礼!”
李斯拿着奏书,脚步匆匆进来,见此情形一惊,“陛下!”
赵高见李斯进来,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李斯。”嬴政有了些许精神,对李斯伸手,“大秦。。。。。。放心不下。。。。。。大秦。。。。。。”至高无上的天子竟泪流不止。
“陛下。”李斯噗通跪下,接住了嬴政的手。他努力克制着悲意,声音还是颤抖不止:“臣会为陛下守好大秦的,如违誓约,必遭天谴。长公子送来。。。。。”
嬴政留着眼泪笑了,双手一撒,彻底没了气息。
李斯把扶苏的奏书塞到嬴政眼前,却已晚了一步。
他仰天张大嘴巴,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后才悲呼出声:“陛下!”他绝望地环顾四周,却没有人主动过来。
公子胡亥掩面悲泣。
赵高抹了抹眼泪,安慰二人:“陛下驾崩在外,恐诸公子在咸阳生变。”
李斯轻轻把嬴政的手放回被子里,哑着嗓子道:“暂且秘不发丧,等陛下和长公子都回到咸阳,再公布。。。。。。国丧。我去给长公子写诏书。”
半天过去,李斯才不再手脚发软,艰难起身走向门口。
赵高没想到嬴政早就跟李斯透漏过传位扶苏的口风,自己刚才的阻止也白费了。他对门口的卫兵使了个眼神,拦住了李斯的去路。
赵高见李斯变了脸色,笑着走过去,温声道:“丞相不必惊慌。你是打算拥立长公子做新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