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不悦道:“是,也是陛下的意思。但这不是赵中车府令职责范围内该管的事。”
赵高也不恼怒,继续笑道:“如今我掌控陛下身边的亲卫兵,关于新君的人选,我们应该再商量商量。我觉得长公子并不是一个好人选。”
两个时辰后,李斯面色苍白走出门,浑身好似被汗水浸泡了,失魂落魄。
路过的小吏担忧:“丞相,您怎么了?”
李斯只是望着天,嗓音嘶哑:“狂风暴雨之际,哪还有片瓦能为我遮身呢?”
不会再有陛下那样信重他的主君了,让他一个出身卑微的街巷小民有机会施展才能,奉他为丞相,还把最高爵位彻侯封赐于他,子孙皆被厚待。
主君待他情真意切,可他面对威逼利诱时,却不敢为自己的主君以死守节。
小吏不明所以,看着天确实要下雨了,忙去寻伞。
雨点夹着冰雹砸下来,李斯仰面承接着冰雹的击打:“或许上天真的要降罪于我。。。。。”
扶苏在上郡焦急地等待着,有点不敢见回信,又万分想要看见回信,一颗心被翻来覆去地架在火上烤着。
他每日都在城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父亲派来的信使。
“毕竟距离太远,晚几天也是正常的。”扶苏失望地返回官署。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报:“长公子,陛下派来使者。”
扶苏霍然起身,撞翻了桌案,努力克制着喜悦出去接待使者。可他一出门就撞上使者冷冰冰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沉到了谷底。
使者不愿意跟将死之人敷衍,见扶苏和蒙恬都到齐了,直接打开诏书:“长子扶苏监军数年,无尺寸之功,不过是杀了几个匈奴人就来求赏,难道还要让朕赏你当太子吗?恬不知耻!明日再弄点小功小劳糊弄朕,是不是要朕把皇位让给你?不忠不孝,贪婪无能!”
扶苏的脸色瞬间煞白,“臣。。。。。”他没想到自己在父亲心里竟是这样的人,方才得知信使到来的满腔喜悦成了讽刺。
他比不上父亲年少有为,也没有吞并列国、四海归一的功绩,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也在想方设法地追赶父亲。
他自小刻苦习武、研学百家之长、招贤纳士。。。。。。竟还是无一可取之处吗?
蒙恬不好反驳陛下,却有点听不下去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杀了好几个匈奴人是小功绩吗?按秦律斩杀一个敌人就可以加爵一级,更何况那是刺探情报的匈奴候骑!
修治上郡政务、监修直道是小功绩吗?这条直道从边境通到国都附近,修成后粮草运输、军情传递、增派援兵的速度都会大大提高,对边防极为重要。若无长公子帮忙,如何能这么快就大体修通?
就算长公子在上郡没有立下天大的功绩,但如何能说是庸碌无为?
使者轻蔑讥笑,瞥了蒙恬一眼:“朕听闻扶苏对不能做太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而你蒙恬明知此事,却从来不加劝阻,也不上奏给朕,此为大不忠。今日赐死扶苏和蒙恬,由裨将王离暂统大军。”
“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蒙恬不再理会那使者,当即转头道,“长公子,我们一定要再复请陛下。”
他话音未落,扶苏忽然起身冲回屋内。
“长公子!”蒙恬赶紧追过去,见扶苏已经拔剑,忙按住他的手,“这里肯定有误会,我们再和陛下说说。”
扶苏双目赤红,眼泪如血水横流:“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三十多岁也只做出了一点小小的成绩,不如陛下能吞并六国、扩地万里。我不指望能得到什么赏赐,也不指望世人能肯定我的功绩。只是想要一点点认可,难道这很过分吗?为什么连我的父亲都这样嫌弃我?”
“并非如此,上郡的官吏黔首都认为您很厉害。”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就让三郡臣民俯首推崇的人,怎么会是无能之人呢?
扶苏慢慢摇头,绝望道:“大家称赞我,只因我出身尊贵。”
蒙恬震惊扶苏竟有这样自弃自厌的想法,“您在军中操练,武勇无双,便是上战场也不逊色。”
“不过是一点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将军?”
蒙恬向来嘴笨,不知该如何继续劝慰,只是重复:“您不要这样想,我们再和陛下说说。”
“父亲嫌弃我没本事,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扶苏挣脱蒙恬的手,面朝咸阳的方向,“前些日子我还在说匈奴太子被父亲多次暗杀,想不到今日就轮到了我,当真是大道循环。”
一剑封喉,果断干脆。完全没给蒙恬再次制止的机会。
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日便还给陛下。他不配做陛下的儿子,就算拼尽全力追赶,也只是把自己累得半死,最后换了句“贪婪无能”。
或许他本就是天资很差劲的废物,不该出生,更不配生在这里。
扶苏艰难地抬头,四处寻找:“回。。。。。。”
蒙恬抱住扶苏,迅速捂住扶苏脖颈的伤口,想要堵住喷涌的鲜血:“长公子,你撑住,医者马上就来了。”
“咸阳。。。。。”
蒙恬见扶苏瞳孔涣散,握住扶苏的手,半抱着他朝向咸阳方向,悲泣:“咸阳在这边。”
扶苏手指散了力,至死没有闭上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了咸阳。
黑暗之后,扶苏被哭声和谩骂声唤醒。
他勉强睁开眼睛,顿时愣住了。自己坐在巷角的地上,背靠墙壁,周围的环境陌生至极。
不远处一个少妇人扯着小娃娃,站在一户富贵人家的门庭前。
周围都是积雪,可母子二人身上衣衫单薄破旧,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对面站着的中年家仆却不为所动:“赵王要杀这秦国小孽种,家主哪里能收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