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换着方向和角度,从上往下,从里到外,把兜兜仔细打量了一遍。
黎舒衍累得不行,瘫倒在椅子上休息。兜兜倒是很有眼力见,在李琛阳打量自己的时候,主动和人打招呼:“琛阳哥好。”
李琛阳一连“哎哎哎”了好几声答应着,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你好你好。”
打完招呼,他又忍不住感叹:“太神奇了,这竟然是兜兜?”
“千真万确琛阳哥,”兜兜拍着胸脯回他,“我真的是兜兜。”
黎舒衍揉着眉心吐槽:“能别这么没见识吗?”
李琛阳原本乐呵呵的,一听这话,很不耐烦地“啧”了声,冲黎舒衍埋怨:“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兜兜立马替黎舒衍辩解:“我哥哥是开玩笑的,琛阳哥你别生气。”
“我天,”李琛阳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兜兜肩膀,“兜兜你怎么这么护主啊?”
怎料兜兜摇摇头,一本正经回他:“我不是护主,只是在阐述事实。”
“……”李琛阳哑口。他朝黎舒衍飞了个眼神,发现这人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对着自己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瞧这得意的劲儿,真是太欠揍了。
如此磨磨蹭蹭一场,时间被消耗得所剩无几。随便对付了口午饭,黎舒衍就继续工作去了,他下午有两台手术要做,小唐也得跟着忙前忙后。
兜兜如今拥有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判断意识,也懂得如何与人进行交往,本质上与正常成年男性并无区别,可黎舒衍总担心他会再遇到一些突发危险情况,于是把手机留给了他,又反复叮嘱好几遍,活动区域仅限办公室,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小狗嘴上乖乖回答“好,我知道啦”、“绝对不乱跑”,却在黎舒衍离开后没多久,就悄摸摸跑到李琛阳那儿去了。
时不时会有其他同事或护理人员过来找李琛阳,本来是要讨论工作上的事,结果见着兜兜,全都一股脑忘了正事,不仅围着他不停讨论,还拿出手机拍照,边拍边感慨黎医生真是捡到宝了。
兜兜一时间觉得恍惚,这样的场景很像回到了黎舒衍牵他在楼下遛弯时被邻居们又摸又揉的时候。
他实在应付不过来,只得眼神求助李琛阳,这时李琛阳就会吆喝着都散了都散了,针都打完了,药都喂完了是吧,行了别看了,去去去,都赶紧回去忙活。
等人走后,兜兜立刻拍他马屁:“琛阳哥你可真厉害。”
这话让李琛阳十分受用,眯着眼睛说:“小意思啦。”
大概五点半的时候,兜兜和李琛阳正聊得尽兴,听他讲黎舒衍工作上的趣事。
忽然,两人听到屋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沉闷的哭声,走出办公室一看,其他医生正用轮椅推着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往这边走来。
狗主人跟在医生身后,为首的是位中年女性,也是哭得最伤心的,旁边一男一女搀扶着她,目测应该是她的子女,也全都流着眼泪。
拉布拉多看起来病恹恹的,毫无生气可言,面部毛发大部分已经发白,此前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李琛阳迅速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安乐需要遵循一定的流程,在此期间,李琛阳和兜兜被告知,这只拉布拉多今年已经十四岁,大致相当于人类90-100岁,是只名副其实的老狗。
由于年龄偏大,它下半身几乎已经完全瘫痪,无法控制排尿排便,体内也有多处部位出现肿瘤,目前就连最简单的呼吸对它来说都是种折磨。
主人实在不忍心看它活活受罪,尽管内心万般不舍,深思熟虑过后,还是决定带它到医院进行安乐。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诊室内只听得到痛苦的呜咽声,兜兜站在李琛阳身后,看着被医生小心摆弄四肢的拉布拉多,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紧张与焦虑,还夹杂着些许对于未知的极度恐惧。
他很清楚安乐死意味着什么,在清醒的状态下坦然面对自身的离去,这未尝不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医生凑近和狗主人说了些什么,狗主人哭着点点头,俯身和爱宠做最后的告别,她轻轻抚摸着拉布拉多额头,而它也艰难睁开眼睛看了主人最后一眼。
随着药物缓缓注入拉布拉多体内,短短十几秒时间,它慢慢合上眼皮,呼吸越来越弱,再一分钟过后,医生戴着听诊器听了片刻,确认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至此,一个陪伴人类十四年已久的美好生命彻底沉睡过去。
狗主人眼睛已经流干,正靠在儿女怀里无声抽泣。
所有人都不愿看到这样让人感到无力,且过于无情的场景,但动物界需要遵循一定的生命法则,狗的寿命永远没办法超过人类。
亲眼目睹同类一点点死去,那种好像往前再走一步就要接近死亡边境的恐惧感令兜兜抑制不住浑身发抖,他牙齿不停打颤,喉咙也频频吞咽。
李琛阳留下帮忙处理后事,他默默回到黎舒衍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软垫旁边,抱着膝盖坐下,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才把脑袋深深埋进臂窝。
他现在能肉眼看到世界最真实的模样,也拥有人类自出生起就具备的、最为复杂的情感系统,由此更能清晰感知到离别给人带来的苦痛。
好痛,身体痛,心里也痛,比上次被人误伤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死亡是自然规律,也是不可逆的,他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心里纠结又固执地怨恨着,这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死亡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永远活着、永远陪在彼此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