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变成人之后,他时常会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身体和精神无法准备匹配的抽离感,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一不留神就会坠落到最深处,以至于他每次都要花上许多时间慢慢适应。
但这些他从来没有跟黎舒衍说过,不希望黎舒衍过度担心自己,更不希望看到黎舒衍皱起眉头。
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有时其实也并不总是那么幸运。
兜兜想,如果他一直是只小狗,不曾拥有过变成人的体会,自然而然不会想这么多,更不会因为这些想法而恐惧死亡的降临。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也不清楚每一次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变回去,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发生这样的转变时被动接受。
这种种不确定性堆叠起来,让他感到一种无解的茫然与恐惧。
黎舒衍说他是偶然间被捡到的,好像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上天写好,这辈子注定要和黎舒衍遇见。
可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所拥有的究竟是人的寿命还是狗的寿命。
在这所有未知的事情里,有一件他却很肯定——害怕某天突然离开黎舒衍,更害怕黎舒衍先离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伤心小狗
死亡是无解的人生课题
黎舒衍结束手术回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李琛阳,这才听说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也听李琛阳说兜兜从那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谁也不愿意搭理,他过去哄了好几次,结果次次碰壁。
李琛阳还有工作要忙,报完信就回办公室去了。黎舒衍久久站在原地,每过一秒,脸色就凝重一分,心也止不住往下沉。
他加快脚步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兜兜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一样,显得那么孤独落寞。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伤气息,黎舒衍走近蹲下,摸了摸兜兜头发,放轻声音问:“怎么了兜兜?”
兜兜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办公室开着窗,风吹进来,黎舒衍闻到兜兜身上有股苦涩的味道,不禁鼻头一酸,又试着问了一遍:“可以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吗?”
“……”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不然我会很担心你。”
这话像是触发到什么关键词,过了会儿,兜兜闷声回答:“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黎舒衍若有所思重复着,对待兜兜,他总有无穷耐心,心想小狗估计又在钻牛角尖,又在胡思乱想然后独自苦闷了,“那怎么见到我回来了也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了?”
“没有。”兜兜立马摇头否认。
黎舒衍没再继续说些什么,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记录好刚才两场手术的具体情况,又拿起手机发语音,内容大致是些术后注意事项,还提醒对面要及时做好记录。
忙完,他脱掉工作服挂进柜子,再次回到兜兜跟前,没有继续逼问他,只问了句:“要回家吗?”
兜兜终于仰起脸,黎舒衍看见他眼周一片血红,脸上的泪痕也没干透,带着点哭腔对自己“嗯”了声。
好像是第二次见到兜兜流眼泪,黎舒衍心里直揪着疼,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
他抬手拭去沾在兜兜眼下的泪水,又牵起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轻柔摩挲了几下手心,往自己身前拉了下:“好,现在就带你回家。”
回家路上,兜兜情绪依旧低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全程背对黎舒衍侧身靠在座椅上。
黎舒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大概还在偷偷哭。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黎舒衍此前从未预想到的,他一万个不愿意让兜兜面对这样沉重的现实,只希望小狗能够健康、快乐、自由成长。
可实际上,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死亡都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环,是这短短一生的终点,他想兜兜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犬类的思维和人存在差异,这个道理就像一缕丝线,在小狗大脑中几经缠绕,最后必然又形成死结。
人们常常花费许多时间来接受死亡这个无解的人生课题,黎舒衍忽然想,被动变成人类,对于兜兜来说,会不会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好,反而是命运强加给他的不公平对待,是一种钝刀割肉的慢性伤害。
成为一个人,意味着能够拥有许多新奇有趣的体验,但同时也不得不面对这个并不总是充满美好与期待的残酷世界。
一进家门,兜兜就胡乱踢掉鞋子,赤脚走回卧室,黎舒衍关好门,望着小狗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放好车钥匙、换好拖鞋,拿起另一双往屋里进。卧室门虚掩着,他看见兜兜又变回狗的模样,卧在墙角的香蕉船里一动不动。
后来任凭黎舒衍怎么哄、怎么变着法子逗弄,兜兜都始终闷闷不乐,维持着最初的姿势躺在窝里,闭着眼睛不吃也不喝。
黎舒衍有些束手无策,心想不如留它独自静静,于是先去厨房做晚饭。
他在家庭群里说了这事儿,黎国强和沈百合一听,立马说要开车过来看看,他赶忙劝二位别来回折腾,毕竟兜兜真正不想理人的时候,就连他都没办法,更别提其他人了,夫妻俩这才作罢。
兜兜后面一连消极了整整两天时间,黎舒衍每天照常带它去楼下遛弯,遇见和它关系好的小狗,或者是喜欢它的邻居们,它只是象征性打个招呼,尾巴低垂着,耳朵也耷拉着,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