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瑟缩的非人存在,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会恶作剧的都是得不到爱的坏孩子。”
小鬼们顿时陷入恐慌,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国强,伸出扭曲的肢体,似乎想要触碰他,祈求他的宽恕。连那个最小的肉球都翻滚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然而,李国强只是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所有试图触碰他的腐烂肢体。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指向瘫倒在地的男孩,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开动吧。”
命令下达了。
然而,出乎钟遥晚意料的是,他在那些小鬼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的脸上,看到不是贪婪和食欲,而是……恐惧。
一种深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它们退缩着,互相推挤着,似乎对那个作为“惩罚”的男孩,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小鬼们望向李国强,空洞的眼窝里竟能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切。
然而,李国强显然不吃它们这一套。
他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冷的雕塑。眉宇间原本那丝伪装的温和渐渐褪去,压进了几分真实的愠怒,让那张斯文的脸庞显露出某种危险的棱角:“坏孩子就要接受惩罚,爸爸不喜欢坏孩子。”
钟遥晚眉心微动。
爸爸?
这个词如同无形的钟声,在死寂的空气里震荡开来。小鬼们像是被这个称呼既刺痛又蛊惑,它们怯生生地互相张望,最终还是蠕动着爬向男孩,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用溃烂的手爪抓住男孩的头颅,握住他断裂的手臂,骑坐在他瘫软的身躯上。
就在钟遥晚屏息凝神的瞬间,为首的那只小鬼突然张开布满利齿的嘴,作势要向男孩咬下——
“住手。”
李国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怪物瞬间僵住。
“不要在我面前进食,”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搬回去再享用。爸爸今天要回去了,你们好好在家反省。”
他作势欲走,却又在两步后驻足回眸,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不可以再做坏孩子了。否则……”
李国强的目光缓缓扫过瑟缩的怪物们:
“不止是爸爸,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你们了。”
李国强走了。
他的皮鞋底沾到了血渍,在地上踩出了一串血脚印。但是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血就渐渐干涸了,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干净无尘。
他整理好西装,仍旧是那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仿佛从未被此地的污秽与血腥沾染分毫。
小鬼们扭曲的身形在光线下不安地蠕动。有几只不自觉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踉跄追去,细瘦的肢体笨拙地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那声音既像哭泣又像乞求。
甚至有几个小鬼追了上去,但是跑出几步以后又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它们互相拉扯着、推搡着,最终,这一群形态各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东西,挤作一团,停在了原地。
钟遥晚隐藏在展示柜的阴影里,屏息凝神,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非人面孔上流露出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失落的神情。
寂静中,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了起来。
小鬼的哭声凄厉而悲伤,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委屈,在这空旷死寂的家具城里回荡。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掉那些正在缓慢融化、呈现焦黑黏稠质感的怪异面孔,这哭声几乎能勾起任何旁观者内心深处的怜悯。
然而,当视线与那一张张在哭泣中逐渐变形、崩坏的黑脸对上时,涌起的便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诡异。
小鬼们哭嚎的声音刺痛了钟遥晚的耳膜。
一只小鬼突然想起李国强的吩咐,用溃烂的手爪抹着眼泪,踉跄着朝男孩爬去。其他小鬼也相继反应过来,乌泱泱地蠕动着涌向昏迷的男孩,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钟遥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昏暗中交错蠕动,发出湿黏的摩擦声。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钟遥晚!!”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扯回他几近涣散的意识,“你去把那个孩子带走!”
话音未落,应归燎已如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柜门,纵身扑出!根本不容钟遥晚反应,他已经冲向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
他将罗盘脱手掷出,划破凝滞的空气,不偏不倚,正正嵌进一个婴儿光秃的头顶。
那处皮肉如同腐坏的淤泥,瞬间将罗盘边缘吞没,缓缓下陷。
被砸中的婴儿动作一顿。它那颗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微微一侧,一只漆黑如炭、纹路诡异的小手抬起,抓向自己头顶那正被吞没的异物。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罗盘时,应归燎厉喝道:“至情!”
霎时间,沉陷于血肉之中的罗盘骤然亮起灼目的灵光!
那光并非圣洁,而是呈现出一种灼热的青白色,如同盛夏正午最毒辣的日芒,对阴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灵光照耀的瞬间,小鬼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渗出黏稠的黑液,它们发出不成调的哭嚎,那声音像是千百个婴儿被掐住喉咙,在黏液与血水中混合出的尖锐嘶鸣。
它们抬起扭曲的手臂试图遮挡,可那光芒却如同无形的火焰,直接灼烧着它们的魂体。
皮肤在灵光中迅速破裂,渗出更多污浊的液体,散发出如同烧焦的腐肉混合着胎盘的特殊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