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最近的几个小鬼,甚至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至阳至烈的灵光中剧烈抽搐,最终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般融化,瞬息间化作几缕焦黑的飞灰,飘散无踪。
罗盘锒铛落地,灵光却越来越盛。
强制净化!
钟遥晚在灵光炸亮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紧贴着地面的影子,迅疾地掠过那些在灵光中尖啸退散的小鬼,一把捞起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冰冷得不似活人,断臂处不断渗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前襟。钟遥晚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疾步后撤时带来的颠簸,让怀里的男孩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骤然松弛的弦,让钟遥晚心头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个迅捷的大跨步,带着男孩从那片污浊黏稠的包围圈中脱身。
他的脚步刚刚站稳,立刻扭头朝那个灵光中心的身影喊道:“阿燎,快走!”
然而,转身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本该紧随其后的人,此刻却单膝跪倒在肆虐的灵光中央,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净化仍在持续,耀眼的白色光束中,那些小鬼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叶,在凄厉到变形的哀嚎中蜷缩、碳化,化作黑烟。
可施术者本人,显然正承受着更为可怕的反噬。那些被净化的痛苦记忆,正如同毒素般反向灌入他的大脑。
就在净光最炽烈的时刻,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胸膛。青年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折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开婴儿的尖啸。应归燎每一次呛咳都让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揪紧,想也不想就要朝他冲过去。
可他还未迈出步子,应归燎已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青年的嘴唇苍白,眼神却依然亮得骇人。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破碎却异常坚定的命令:“先带他……出去……快!”
“可是你——”钟遥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应归燎在说完那句话后,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一大口暗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星星点点地溅在毫无血色的下颌与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强撑着又道,声音嘶哑。
钟遥晚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扫过他唇边刺眼的血迹,又感受到怀中男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巨大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钟遥晚不再犹豫,他抱紧怀中的男孩,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口,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还处在战场中的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也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又一只小鬼在灵光中凄厉消融,它的记忆也化作一记沉重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这些婴儿怪物回馈给他的记忆很不寻常。他接收到的不像是记忆,更像是一片混沌而破碎的感知。
那是子宫的温暖突然被冰冷的机械取代,是刚接触这个世界就被丢弃在荒芜之地的绝望,是自始至终从未得到过一丝爱意的彻骨冰冷。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过于短暂的生命历程,使这些婴灵未能积累成型的记忆,只余下最原始、最纯粹的痛。
而此刻,这些痛苦汇成同一股洪流,反复凿穿应归燎的神经末梢。
“呃……!”
应归燎急喘了几声压下不适。他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不适,手臂骤然发力回抽——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划过。那深陷于污秽之中的罗盘竟应势而起,划出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回他的掌心。
他早先在罗盘上系了一根近乎透明的特制鱼线,另一端则牢牢缠在自己腕上,此刻一收即回,毫不费力。
罗盘在回到应归燎手中的那一刻,六芒星转动,表面流转的灵光随之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半点声息。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但是应归燎自身的灵力也还算充沛,要独自从这群小鬼手底下逃出去不是难事。
光芒彻底消失,残余的小鬼们如同解除了禁锢一般,再度躁动起来。
它们从角落阴影中重新涌出,那一双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布满扭曲的血丝,齐刷刷地转向场中唯一的活物。
应归燎迅速抹去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脑海中因过载记忆带来的阵阵钝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几只速度最快的小鬼已经嘶叫着扑到他身上!
带着尸腐气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尖锐的指甲勾扯着布料,借力向上攀爬。
应归燎刚刚甩出去一只,另一个就紧接而上。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幼兽,黏滑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他向上攀爬,那寒意透过衣物直刺肌肤。更多的小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重量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凑近,张开不见咽喉的黑漆漆的嘴,朝着他的大腿、腰腹和肩头狠狠咬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应归燎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猛地咬紧。
他周身灵力一震,将最先攀附上身的几只小鬼震飞出去。然而,更多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压了上来,转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在蠕动的黑色躯体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