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殿中央,不动,不语。月白道袍静静垂落,冰蓝丝绦随呼吸微微起伏。婚书残角在他视线中轻轻颤动,红底金纹,刺目如血。
左手又是一阵灼痛。
他没低头看。
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抵住胸口旧伤的位置。那里跳动不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殿外风雪早已停歇,阳光洒在石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沟槽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如初,唯有眼尾薄红更深。
头顶琉璃瓦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红衣少年狂奔来
琉璃瓦碎裂的声响来得毫无征兆,尖锐如刀锋划过青石。谢停云正立于主殿中央,左手隐痛未消,右手指腹还抵在胸口旧伤处,那股搏动如雷的闷响尚未平息。他尚未从宗主那句“七日后灵脉祭台”的压迫中抽离,头顶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碎瓦飞溅,尘灰簌簌落下。
一道红影自破洞中疾坠而下,剑光未散,衣袂翻卷如焰。那人落地时单膝触地,靴底在青玉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旋即起身,步伐未停,直冲而来。
谢停云瞳孔微缩,本能后撤半步,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攥住左袖。
指尖滚烫,力道极沉。
他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着自己月白广袖的云纹边缘,指背青筋微凸。抬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
“陆昭。”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冷硬,“你逾矩了。”
少年不答。
他发带已断,墨发散落肩头,额前碎发沾着瓦灰,呼吸略促,胸膛起伏未平。赤红劲装被风撕开一角,金丝软甲泛着冷光,腰间双剑“赤霄”“青冥”随动作轻晃,剑穗摇曳如火蛇。
他只盯着谢停云,一字一顿:“弟子愿为师尊挡天雷!”
殿内寂静如死。
浮空玉简的幽蓝微光映在他脸上,光影交错,照出他眉峰凌厉的线条,也照出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决意。那不是冲动,不是莽撞,是早已在心底烧透千百遍的执念,此刻终于破喉而出。
谢停云没动。
他站在原地,月白道袍垂地,冰蓝丝绦静垂腰际,右手缓缓松开剑柄,掌心四道浅痕渗出血丝,顺着手腕滑入袖中。左手仍被攥着,衣袖绷紧,云纹褶皱深陷,可他没有挣。
“放开。”他说。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昭反而握得更紧。
“您不必选。”他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拦下,“婚书我接,心契我签,天雷落下时,我站前面——这不就是您想要的结果?不是说好了吗?弟子存在的意义,就是替您承劫。”
谢停云眼尾薄红更深。
他忽然觉得左掌那股灼痛又窜了上来,顺着经脉爬向心口,与旧伤共鸣,一下一下,撞得人耳鸣。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目光如霜刃扫过少年脸庞。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哑。
“我说——”陆昭迎着他视线,毫不退让,“我不怕死,我只怕您被迫低头。您守规矩守了两百多年,到头来却要被一张婚书逼着选人?荒唐!若真要有人应这心契,那就该是我!我早就不止是外门弟子,我是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将那句话咽下,只咬牙道:“我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才不辱没您。”
谢停云猛地抽手。
布料撕裂声轻响,衣袖被扯开一道寸长裂口,露出他修长手腕。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月白道袍随动作轻荡,冰蓝丝绦拂过地面。
“够了。”他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陆昭上前一步,逼近,“我知道违逆宗规会怎样,知道天雷诛心是何等酷烈。可我也知道,您不会真的去抓别人来签这婚书。您宁愿毁剑骨,也不会拉无辜之人下水。所以——”
他抬手,指向案上那卷残角婚书,红底金纹仍在微微发光。
“让我来!让我替您扛下这一劫!您救过整个宗门,救过灵脉,救过无数人,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救一次您?”
谢停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尾薄红如血浸染,呼吸微促,指节收紧又松开。他想斥责,想喝令其退下,想以首座之权威压下这荒唐之举。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沉得发疼。
他想起方才宗主那句“人选不限”。
他也想起自己右手掌心血痕未干。
更想起——这少年每次见他,无论多远都会停下脚步行礼,哪怕隔着山崖也会御剑飞来,只为递上一块新出炉的桂花糕,笑着说:“师尊,甜的,您尝尝。”
那时他总冷着脸接过,转身就走,从不说谢。
现在,这只曾递过糕点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破碎的衣袖,眼里烧着连天雷都压不灭的火。
“你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霜,“你以为,凭一句‘愿挡天雷’就能改写宗规?”
“改不了我也要说!”陆昭吼出声,震得浮空玉简嗡鸣一颤,“您总是一样!越是在意,越是要推开!当年寒潭边,您为护我经脉寸断,事后却说我累赘;上月我醉倒在药庐,您偷偷送丹,第二天见面却骂我失态!您明明……明明……”
他声音哽住,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您明明也在乎,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锁死?”
谢停云身形微晃。
胸口旧伤突突跳动,左手灼痛如焚。他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不想听下去,可双脚像生了根,动不了。